【明報專訊】近年透過《中年好聲音》從電台走入電視城的周國豐,是典型的金牛男———性格務實、穩定、重視家庭;但在51歲,他突然做了件打破金牛座印象的事情——從工作逾30年的香港電台裸辭,幾年間更成為一名斜槓族,擔任選秀節目評審、出書、寫專欄、經營YouTube頻道……人生走向超乎想像。

當不少人預料50歲後人生漸走下坡,如今56歲的他,自覺這時才迎來「黃金期」。前半生累積的閱歷沉澱成人生智慧,讓他更從容自在,隨心而行。56歲才隨心會否太遲?他聳聳肩。人生正處於最閃耀之時,何來遲暮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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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為選秀節目的「周sir」前,周國豐在香港電台深耕多年,從電台DJ一路晉升到助理廣播處長(電台及節目策劃)。自言從小到大都沒什麼主見、「懶乖」的他,坦言當年入行做DJ,踩入娛樂圈,並不特別享受,只為滿足身邊人期望;被工作訓練得口若懸河的他,自言為人其實「very I(內向)」。直到38歲經歷婚姻失敗,他在各方面都認清自己性格,決定不再活在別人的期待之內,「那時才開始做回真真正正的周國豐」。他慢慢從幕前轉型至幕後,參與行政和管理工作,「我讀工商管理,本來就該做管理,只不過誤打誤撞走去做幕前而已」,這是他第一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辭任港台高職 照顧病母
2021年他為照顧媽媽,從港台辭職,「當時她未患認知障礙症,但已有很多疾病纏身,經常不聽勸告,四圍走而跌倒,身體愈發走下坡」。他一方面希望多陪伴媽媽,另一方面當時的政治氣候亦為工作帶來很大壓力,因而萌生退意。2019年社會運動的餘波持續燃燒,香港電台正值多事之秋,「當時我是助理廣播處長,負責所有電台頻道包括新聞部,壓力大到一個地步,覺得身體幾乎撐不住」。他指每日起牀都會頭痛,無論服多少止痛藥也無法紓緩,情况維持近1個月,但在遞辭職信後翌日,頭痛就自動消失。「我那時是裸辭,對金牛座來說,其實是不可能接受的項目!」身為追求穩定的金牛座,提早離開長俸公務員體制顯然不明智,但他計過生活成本,當時51歲的他,距離領取退休金還有近9年,即使最壞情况下這段時間不工作,仍可靠積蓄養活自己及照顧家人,為了自己與媽媽的健康,他決定離開。

閱歷沉澱智慧 「不怕近黃昏」
回歸自由身,他本來只計劃首年要走訪多間食店,支持面臨疫情打擊的店家;後來選秀節目監製聯絡他,他被節目宗旨打動,重返幕前擔任評審而人氣急升,陸續參與多季節目錄製,並開始寫專欄、出演舞台劇、經營YouTube頻道、出書等,亦接下不少與認知障礙症有關的活動,成為斜槓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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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5年的發展超出他的想像,他說換轉20、30歲的自己,恐怕早被這番「劇變」帶來的壓力壓垮,「這幾年發現,過去累積的人生智慧、工作經驗、人脈等,來到這個年紀才真正派上用場,在面對不同情緒或生活上的挑戰時,都可助我處理得游刃有餘」。他憶起曾有前輩跟他說「50歲是男人的黃金期」,年輕時他不明白,直到他走到同一歲數才想通——原來所謂的黃金期,與青春、成就、體能都沒有關係,而是當你真正知道自己想要的事物,並隨心而行,人生才迎來閃耀之時。「來到50歲,會開始醒覺人生是一場減數,時間已度過三分之二,但不代表只能用等死的心態面對,而是好好利用這些日子,完成想做的事。」他在專欄如此寫道,勉勵其他同齡人:「夕陽無限好,不怕近黃昏;怕的是,你從未真正欣賞過這片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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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照顧者身分 計劃旅居享晚年
「大家經常說,人生最重要是有選擇,我現在的狀態最好,可以選擇一些自己喜歡的、有意義的工作,不需要為金錢而什麼都做。」他直言50幾歲後才真正過上屬於自己的生活,問他什麼時候退休?他想起約30年前曾與唱片公司高層一起找相士算紫微斗數,「相士叫我不要退休,會很浪費(我的能力);當時只得20多歲的我完全不理解,覺得他癡人說夢,人生最重要就是退休,怎可不退休呢」?多年後回想,當年的相士原來批得頗準確,現在的他希望退而不休:「我已推翻年輕時想像的『退休躺平』,每日對着陽光海灘反而更難受,其實就算我有工作,都可享受生活」。他說即使將來不再接商業工作,希望可繼續做義工或慈善工作,貢獻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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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身的他近年已着手籌謀將來的老年生活,「既然我選擇沒有下一代,無論是身後事,還是年老時的照顧需要,都要靠自己一步步安排」,他和家人開始留意內地適合養老的地方,亦曾到珠海康養院參觀,探索可安享晚年的地方。療養院是近年才開始考慮的問題,「其實很久以前,我已經想退休後旅居,但一直未實行到,因為仍需照顧媽媽」。隨着媽媽上月離世,他從照顧者身分畢業,打算隨心而行,逐步實踐旅居生活。他計劃以香港為據點,冬季留港,其餘9個月飛往吉隆坡、京都、杭州、台中等地,每處逗留3個月,以遊客以外的視角,體驗當地生活,他幾年前更已在吉隆坡添置物業,「不知最後會否喜歡,但不試又怎會知道呢」?
出書分享:「感謝認知障礙症」 拉近母子距離
訪問當日,周國豐胸前掛上一個小玉鐲,是媽媽「大蓮姐」上月離世後,留下的其中一件遺物。他以銀鏈繫起,掛在身上,無論到哪兒,媽媽彷彿常伴左右。
他近年其中一個為人熟知的身分是照顧者,照顧患上認知障礙症的90多歲媽媽。他不時在社交媒體撰文分享母子相處點滴,那些旁人看來激心的事情,在他筆下盡化為幽默、溫馨的瞬間。今年7月他出版《她忘了,我記得——離島大蓮姐》,記錄與媽媽多年來的相處軼事,截至上月已加印至第5版,引起不少人共鳴。「我一直擔心會否趕不及出版,慶幸出書後幾個月她才離開,完成了我的心願。」雖然大蓮姐看不懂箇中文字,但望着封面上的個人照露出笑容,兩母子有機會一起翻頁閱覽舊照,他已很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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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演員」 讓腦退化媽媽安心
透過文字、舞台劇、分享會,他不時以過來人身分,撫慰同路人,但他坦言在媽媽患病初期,他也曾難以控制情緒,時常耐不着性子,跟無法分辨現實與幻想的大蓮姐爭辯;直至被同樣有認知障礙症母親的廣播界前輩麥潤壽「鬧醒」後,他修正心態,才找到一套適合兩母子的相處方式。「我經常跟其他照顧者分享:你當自己是一個演員,而這個認知障礙症患者是你的對手,他非常厲害,每日化身不同角色,即興演出不同劇情,你需要因應他的演出隨機應變,總之你的目標就是要令到他安心」,若太執著於糾正對方,只會加劇患者的不安。他分享,在《中年好聲音》播出期間,大蓮姐曾以為電視台有意外,着急地打電話叫他離開;見到他與另一評審肥媽意見不合,一度以為對方是殺人兇手,「她(母親)的世界亂七八糟,我的目標是令她安心,我那時告訴她,已報警拘捕肥媽,她才慢慢放心」,他笑言:「幸好她翌日已忘記此事,如果是連續劇就麻煩了!」
最強「戰隊」 陪母走最後一程
回想這兩年照顧大蓮姐,「我們是比較幸運的,家裏有一個戰隊,大家都有不同角色」——周國豐是「經濟支柱」,負責一切開支,哥哥擔任「伙頭大將軍」,為嘴饞的大蓮姐安排她喜歡的食物,而姊姊就是「最強後勤」,一切生活用品全是她添置,當然還有貼身照顧的外傭「雞粉遮遮」及陪伴在側的小狗小福,大家各司其職,成為照顧路上的同行伙伴。「在過程中大家沒什麼計較,雖然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但因為媽媽的關係,大家都願意各讓一步,變得團結。」
往日「難相處」的媽媽,患病後性格變得柔和,不再經常記住負面事情,他對媽媽亦有更大耐性,母子關係變得更緊密,「我是一個會把感情藏起,不擅長以肢體語言表達(感情)的人,但因為媽媽患病,在(言語)溝通及理解上有障礙,最簡單直接的做法就是牽起她的手,讓她感受到穩定、安心」。認知障礙症帶走他熟識的媽媽,抹去他倆相處的記憶,但亦以另一方式,將彼此距離拉近,「雖然照顧時勞心勞力,但對我的家庭來說,我要感謝認知障礙症」。
■有片睇
周國豐一問一答
link.mingpao.com/89610.htm
場地提供:千禧新世界香港酒店
文:張淑媚
編輯:梁小玲
美術:謝偉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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