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在銅鑼灣一幢商廈內,藏着一間獨特店舖。看着一室舊書、公仔、剪報、舊照,牆上釘滿卡片與相片,記者一時都分不清,這裏究竟是二手店、書店,還是一所民間展覽館?
50多歲的洪力平(洪館長)提早從教育界轉換跑道,開設「雪熊故事館」。他說話時總是慢條斯理,記者從他的說話中感受到,他跟上門的知音人聊天的意欲,遠比做得成生意重要。他認為,人生走到這一個階段,最重要是「做人要開心」,將來未知故事館發展如何,但至少此刻,他說:「開雪熊故事館3年,現時真的可說是死而無憾。」

雪熊故事館(下稱「熊館」)3年多前於新蒲崗一幢翻新工廈開業,去年中搬到銅鑼灣現址。館長洪力平在社交平台笑稱,新熊館現時與紅磡地標「紅館」只差一海之隔。早前趁着開業3周年,記者特意登門探訪。
新熊館裏最搶眼的,莫過於一整幅被熊公仔佔據的「熊牆」,與之相對的是多啦A夢公仔櫃。其他地方則整齊有序地排列着各種舊書、舊物,甚至有化石、礦石、珊瑚、貝殼等。「化石、礦石、貝殼,是爺爺及爸爸留下來的收藏品;這些舊玻璃樽,是新相識朋友放在這裏寄賣。」館長邊行邊介紹,聽得出他對每件物件的來歷都記得一清二楚。
不想珍藏淪為垃圾 尋有緣人
他形容自己念舊、愛物,多年來儲下不少書籍、公仔、剪報。疫情期間他接觸了「斷捨離」整理學,加上自己沒有子女,擔心百年歸老後無人接手這些物品,最終淪為垃圾。「最簡單直接的處理方法當然是全部丟棄,或者送到二手書店、夜冷店就不用麻煩。」然而他不捨得草率處理,始終覺得每件物品都應該有好歸宿,最終促使他開設「熊館」,將累積多年的個人或家人收藏搬出來展示,讓有緣人購買。

記者首次到訪熊館時,熊館正舉辦「地鐵建聞錄」展覽,陳列着各式各樣與香港鐵路發展的相關展品,當中包括一張車站舊海報,美孚站仍被稱為荔灣站。展覽期間不時有人上來參觀,雖然沒買什麼,純粹上來拍照聊天,但洪館長也樂於奉陪。記者問他不擔心生意嗎?「最理想當然是做到收支平衡或有微利,但從不是我的首要考慮,而且我開店以來獲得的滿足感,已經蓋過了蝕本這件事。」
要理解他為何在人生這個階段開舖,得先回到他教書的日子。他大學畢業後一直在中學教中文,中間曾離校短暫進修1年,之後又回到教育界,一教就接近20年。「我鍾意行山、影相,研究香港的歷史文化、生態,因為我經常教中一學生,就想為他們的基礎打好一點,於是就將我的知識帶到教學上。」
身體吃不消 部署提前放下教鞭
他於2006年成立香港文化生態學會,定期帶學生考察香港歷史與生態。洪館長形容那段日子精力旺盛,即使日理萬機,身心也能應付自如。然而十多年後,明顯感到身體與精神轉差。「改文速度大不如前,例如以前5至10分鐘可以批改一篇作文,後來看一段文字已很吃力。」又如年輕時由尖沙嘴搭車回大埔舊居的1小時車程,足夠他速讀完一本書,漸漸變得連看一小段字都疲累。放學回家,吃飯及梳洗後,本想在書房辦點公事,卻常常不自覺伏在案頭睡着。

那時洪館長已考慮提前退休,但新冠疫情襲來,竟讓他有喘息的機會。「那時教學以網課取代面授,省卻舟車勞頓之苦,我覺得身體及精神好像都輕鬆了一點。」但隨着疫情復常,洪館長身心也跟着「復常」,這次他確認自己是時候辭職了,於是將埋藏心底多年的夢想付諸實行,開設一個讓自己與新知舊雨深層交流的文化空間,雪熊故事館由此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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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效香山學社 志同道合聚首一堂
他仰慕香港行山界前輩、已故的正剛旅行隊領隊陳溢晃,曾慕名拜訪他開設於旺角(現遷至大角嘴)的香山學社。洪館長說香山學社不僅是一間書店,亦不時舉辦聚會,讓一班志同道合聚首一堂。陳溢晃自1960、70年代起開辦行山旅行隊,向來着重「文武兼備」,在遊歷香港山川古蹟之餘,亦講究考察歷史文化,正正是洪館長所愛。「跟他認識後,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好佩服他的想法。」洪館長自此在心裏埋下一個念頭:「如果自己都有這樣一個地方,做一些有意義的事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直停留在構想階段,原因很現實,那時他有教職在身,不可能貿然放棄穩定收入。但他播下的種子沒有枯萎,而是隨年月生根,靜待破土而出。自洪館長感到狀態走下坡後,便嘗試為開館鋪路,例如不諳從商的他,曾在信和的格仔櫃試水溫,主打售賣自1990年代起儲下的多啦A夢精品,發現反應不俗。他又試過在網上放售舊物,摸索買家心態與定價竅門。「這些經驗令我覺得好像都行得通,促成我開熊館。」這正解答了旁人的疑問,為何他辭去教職短短3個多月後便能開業?原來他心裏早有藍圖。作為天主教徒的洪館長,深信天父會有最好安排,「遇到困難都不會太在意,順其自然,可能就會有好發展」。但這種信念沒有令他變得被動,反而他默默部署,待時機成熟便毫不猶豫踏出這一步。
「136法則」 熊公仔、售樓書列非賣品
店內物品多到數不清,哪些可賣,哪些堅決不賣?洪館長自有一套「136法則」。10%物品堅決不賣,譬如「熊牆」上的forever friends熊公仔,都是他的至愛,部分更是當年用來向太太求婚。他曾尋遍全港,只為儲齊99隻8吋高熊公仔;又例如書架上已有幾十年歷史的售樓書,部分是昔日洪爸爸帶他睇樓時留下來的,背後有一段父子經歷,「跟我有故事的東西,我一定不會賣」;30%物品屬可以商量,視乎緣分與新主人是否惜物;餘下60%則可以放售,讓物件重新流入其他人的生活。

在這套法則下,洪館長在整理過程中重新認識了自己最着緊的事情,學會取捨。他形容這3年間,手上藏品大約減少了四分之一,「心境上覺得輕鬆了」。當然也有捨不得的時刻,例如曾有客人買走他心愛的多啦A夢公仔,收錢後他幾乎想哭,「我鍾意多啦A夢的原因很膚淺,就是因為樣貌很可愛」,但眼見賣家同樣是惜物之人,他也願意放手。
開館3年,問洪館長有什麼收穫,他第一時間想起的不是舖頭生意,而是「人」。開店的另一個初衷,是希望像陳溢晃當年的香山學社那樣,與五湖四海的人交流。以前身處教育界,圈子相對單一,總離不開學校、學生、校政幾個話題,「我覺得不太健康」。開店之後,圈子明顯闊了,「純粹是設立一個這樣的空間,認識新朋友或跟舊相識聚會交流,已經很開心」。洪館長強調訪客不多也無妨,只要交流有質素已經足夠,「如果很多人來,但大家都是蜻蜓點水般看一看,其實沒什麼意義」。
參觀者補充資料 造就亡父攝影集出版
說到最深刻的一次交流經驗,是他將父親洪長光生前拍攝的照片整理成展覽「熊遊香港——99幅你未見過的香港歷史照片」。展出的照片逾170張,不少拍攝地點連他也認不出,展覽期間卻有參觀人士、舊物愛好者一眼指出取景的街角、樓宇,又娓娓道出昔日故事,「慢慢拼湊出舊香港的畫面,我都學到不少東西」。他說自己一直想替父親的作品結集成書,但因缺乏相中資料而苦無頭緒,那場展覽補上了缺口,參觀者提供的考證與集體回憶成為重要資料,讓他終於在去年出版攝影集《光影香江》,了卻多年心事。
回望這段轉折,教書生涯後期,身心透支曾讓他一度迷失,如今總算重新出發。他認為人生走到這個階段,最重要始終是「做人要開心」。熊館往後如何發展,他未有既定答案,甚至不排除日後再轉跑道。但至少此刻,他用一句話總結:「開雪熊故事館3年,現時真的可以說是死而無憾。」
雪熊故事館
IG:bearbearhome2023
文:周群雄
編輯:黃振宇
美術:謝偉豪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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