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人工智能（AI）急速發展，正影響各行各業。歐洲語言理事會的AI專家組成員、嶺大翻譯系教授王斌華認為，現時各AI大型語言模型（LLM）已能生成「語法正確、行文流暢，且可讀性較高」的譯文，語言間的切換效率大大提升，但不意味無錯誤，反之「錯誤的隱蔽度更高」，非翻譯專業者難以察覺。他引用美國學者的理論指出，「字面意思」只是冰山在水面露出的「一角」，翻譯本質並非簡單的「語言轉換」，而是跨語言、跨文化的溝通交際。他認為在AI翻譯普及下，大眾認識AI的使用方法、AI翻譯原理並思考當中的倫理問題，變得更重要。
明報記者 鄭律銘
王：醫療法律範疇勿盡信
王斌華接受本報專訪表示，ChatGPT在2022年11月面世後，各類基於LLM技術的AI翻譯已能將句子「『抹』得很平、很順暢」，「如果寫作不太好的人，說不定還不如機器」，翻譯效率和流暢亦大為提高。惟他指AI翻譯並非完全準確，「其實問題很大，以前Google翻譯有錯，非翻譯專業人士也看得出來。現在一般人完全沒法判斷」。他認為，旅遊問路、風險低、錯了亦無關緊要的問題可用AI，但倘涉跨文化翻譯、醫療、法律等重要範疇，就不宜直接取信AI。
相關文章：城大星級校友嚴崇天與翻譯及語言學系系主任對談 JS1109 語言學有無限可能 應用AI顯優勢 開創跨媒體新出路
字面僅冰山一角 蒙牛標語作例
談及翻譯本質，王引用美國人類學家Edward T. Hall早年曾提出的跨文化溝通「冰山理論」，稱「字面意思」只是冰山一角，冰山大部分體積藏在水下，「如果是態度、情感、立場、價值、意識形態，這些譯不出來，那你翻譯還有意思嗎？」他強調，說話的意圖、文化內涵、價值觀及交際目的其實很關鍵，不能忽視。
王斌華以內地企業蒙牛2012年對海外宣傳作例，當時中文標語是「只為點滴幸福」，英文譯作「Little Happiness Matters」，「大家都諷刺說，蒙牛，你把我們的幸福看得很微小」。王解釋，由於英語有倒裝句結構，句子可被理解為Happiness Matters Little，即「幸福只少許重要」，將Little放在句首更有強調意味，「（翻譯）不是真的表面上文字翻過去、字都對上；不是這樣的，對吧？」
王續指，AI工具未能如人類般掌握語言以外的背景，往往只能按字面直譯，未能因應文化差異調整表達，亦未必可理解語氣、場景等言語外的附帶資訊（例子見下表），強調AI翻譯行文雖更流暢，但仍可有錯，若發生在醫療範疇，可致嚴重後果。
英格蘭5年至少80嬰因傳譯出事
他去年8月曾發布論文分析在高風險範疇用AI翻譯工具的倫理風險，當中引述BBC報道指，英格蘭2018至2022年有至少80名嬰兒因傳譯問題致死或腦部重創，其中一名兩歲男童2020年因黴菌引起的呼吸系統疾病死亡，此前雖有求醫，但因醫生依賴Google翻譯表達醫囑，未能有效提醒其不擅英語的母親若男童再次呼吸困難就要送院。
AI翻譯應用日漸普及，王斌華認為讓大眾認識AI如何用、認識當中原理和涉及的倫理問題變得更重要，他統稱為Critical AI Literacy（意譯為AI明辨素養）。他說，刻意不用中文表達，是想借用「Critical」一詞的多義性質，強調在這個時代能掌握如何善用AI屬「關鍵」，同時亦要認知AI模型有其弱點，例如會有「AI幻覺」或錯誤，輸入資料有私隱隱憂，使用時要抱持思辨態度。
相關文章：Gemini入門必讀｜AI兩大「壞習慣」：偷懶奉承 專家教你如何用得好（附3個Gemini應用貼士）
有人用AI「搶譯」村上春樹新著 王：我等專家譯本
王斌華本身愛好文學，受訪時談到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上月初推出新作《夏帆》，他最近讀雜誌文章得知有讀者等不及真人譯本，用AI「搶譯」原著；他則會等待內地譯者林少華的中譯本推出，不會搶看AI譯本：「如果你說，我就習慣於快餐式的，我就只想知道一下它大概的情節，那AI可能夠了；但是，如果你是想真正欣賞村上春樹的文學，那你可能還是會去等。」
相關文章：土生土長港人把金庸武俠小說帶到英語世界 翻譯重鏡頭感 人名招式字字斟酌
稱文學翻譯屬二創 AI難取代譯者底蘊
在文學世界，外語作品要讓另一語言世界的人認識，要經專業譯者翻譯。王斌華重申，翻譯非簡單「言語轉換」，舉例文學翻譯就涉及比喻、對文學意象的理解和轉化。他引述上月《亞洲週刊》的文章稱，文學翻譯「是帶審美、閱歷與共情的二次創作，AI可追趕速度、打磨文法，卻永遠沒法擁有譯者長年累積的文字底蘊和文學判斷力」。
他說，內地中譯本估計仍需一段日子面世，打趣道「現在肯定不會去看AI版本。我是文學愛好者，我肯定會去等到林少華的譯本出來，買一本來看；然後我可能會找一個冬日的下午，或夏天我在空調房裏，我慢慢地看，去享受。這不就是生活和人生的意義嗎？就是你要有一點享受的感覺呀！」
相關文章：理大工業及系統工程學系專家深入剖析：無懼AI重塑製造與服務業 展現人才獨特價值與優勢
「等AI投餵 人就成了一灘肉」
生成式AI對世界影響深遠，王斌華說：「將來可能某一天我退休了，我可能就會去寫科幻小說，如果AI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做了的話，我會去寫。」他設想未來世界有3種可能：AI主導、人機協同、AI只是輔助角色，而他認為人機協同會是較理想的情况，舉例稱不單翻譯工作，其他層面均可由人與AI分工；至於由AI主導的世界則是他「最不願見」，當一切由機器代勞將令人類退化，「譬如說整天看着電視，而內容全部由AI投餵給你……人最後就成了一灘肉坐着」。
翻譯行業衝擊「大浪淘沙」 人類問責角色難代替
「接下來AI要淘汰什麼人？就是『懂點外語就覺得能做翻譯』的人要淘汰。」王斌華認為，AI在改變所有行業，翻譯行業將面對「轉型」，群體規模縮小、專業譯員更形重要，形容這是「大浪淘沙，去粗取精」的過程。他說，AI時代下翻譯更強調人機協作，人作為把關者，在保密及確保譯文準確的「問責」角色更是不可或缺。
相關文章：AI時代翻譯工作 學者：不懂語境的譯者恐淘汰 催生「譯後編輯」、「AI提示工程師」新職位
倡人機協作 保密工作除外
「現在理工科的AI專家呢，好像總是覺得AI一定要超過人，這個技術才厲害。當然AI技術不斷往前發展是對的，但是在所有開發，人一定要處在環節當中，不能說把人剔除出去，這個說法就是錯的。」王認為若只把翻譯當作機器生硬轉換，這樣翻譯人員便有可能被取代，專業譯者則不會，關鍵在於人有「問責」角色。
王斌華廿多年來為國際組織、中國政府及商界國際會議負責口譯，亦曾多次擔任政府高級代表團的翻譯員。他指出，當中牽涉企業利益或國家情報，作為翻譯員要簽保密協議；其他領域則可能涉及私隱，例如醫療、法律翻譯等，專業譯者不能隨便將病歷或客戶內容直接投放AI處理，以免外泄。
他續說，涉及醫療、法律乃至外交等重要範疇的翻譯如不準確，影響嚴重，但人類譯者能為錯誤負責和把關。他以國際會議即時傳譯為例：「那天一完，我晚上回去都會想想，我有什麼很重要的錯誤，那第二天我會立馬回去告訴他們，這是人的accountability（問責角色）」。
除了涉及保密需要的內容，王認為可透過人機協作提升效率，AI負責資料蒐集並生成翻譯初稿，專業譯者負責譯後編輯，包括理解語境、處理文化差異、識別和糾正錯誤，並為倫理把關。王在廣東外語外貿大學曾培訓廿多屆口譯學生，稱專業譯者要具備「三大支柱」能力：紮實的雙語功底、廣闊的百科知識及一定程度的專業主題知識。
相關文章：翻譯科技 應用層面廣 溝通模式改變 帶動翻譯人才需求
學生錯譯胃病 稱譯者需自強
王斌華提到曾與自己教授的畢業生負責國際會議即時傳譯，呼吸疾病權威鍾南山以普通話演講時開場先談體育，再談中醫原則，學生因誤會同音字，將「治未病」當「治胃病」譯成「treatment of stomachache」，他即時切換麥克風更正。他說，AI翻譯在語法及行文流暢愈見進步，譯者亦需建立更高能力，以維持專業價值。
相關文章：本地初創｜港企研AI面容翻譯服務 助網紅省翻譯配音工作 拓國際市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