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提到獸醫,讀者或許會想到他們溫柔對待貓狗、在診所細心問診的場景,然而對水產獸醫孔千溦(Desiree)而言,工作日常卻與這些相去甚遠。Desiree的「診所」,是潮濕腥鹹的魚塘,或滿是管線與機器運轉聲的循環水養殖系統,她打交道的「病人」,亦不是一隻動物,而是整群被飼養、將會在日後被端上餐桌的魚蝦;她的診療工具可能不為起死回生,而是用於解剖的剪與刀。在香港這個海鮮消費量位居世界前列的城市,魚蝦可能是街市或海鮮酒家裏的珍饈美味,而Desiree的工作,則處於一種微妙平衡中:對漁民而言,每一條魚都關乎生計,她則要在動物生命與經濟價值之間,尋找現實的解法。

判斷水質、觀察行為 找魚蝦生病信號
「貓、狗(之類的寵物)是你要用自己的生計去幫牠們,但我們處理魚實際上就是要幫漁民管理他的錢」,訪問一開始,Desiree便總結了自己工作的本質。水產獸醫,顧名思義是為水生動物看診,而她專注的方向則是production fish,即供食用的養殖水產。在香港,這主要包括各種魚和蝦類,她的工作核心並非救治某一條魚,而是維持整個魚群的健康與生產效率。因此,許多時候,她考慮的不止是「能否救活」,還涉及「是否值得」:「有時花很多時間、人力和藥物去救一批魚,所花費的成本與重新買一批魚究竟哪個更高呢? 」這種理性現實的經濟衡量,是她工作的重要背景。需要餵養多少飼料、何時可以出售回本,每一個環節都與成本環環相扣,因此她的工作需要保持高效。
Desiree介紹,她的工作主要包括兩個方向:一是預防,透過教育漁民降低疾病風險;二是治療,一旦魚群出現異常,便要到現場迅速判斷問題來源。她曾在不同養殖環境工作——魚塘、室內或室外的循環養殖系統(Recirculated Aquaculture System),也有傳統的魚排或者政府投資的深海魚類養殖網箱。
開始診斷時,水質是她判斷的標準之一,淡水養殖的水質尤其重要。Desiree解釋,如果水的氨氮太高或者酸鹼度太低,都可能令魚或蝦不健康,但是換水也頗麻煩,「兩畝魚塘,如果只換三分之一的水,可能都要2天」,所以也需要在「可行方案」做出取捨。而海水作為流動性相對更高的系統,只要不是紅潮等自然災害,水質的影響相對小,但Desiree也會查看漁網是否附着太多藻類或雜物,形成物理阻隔(physical barrier),導致高溶氧量海水無法流動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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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像一場尋寶遊戲
除了檢測環境,觀察魚類的行為也是診斷的關鍵 。Desiree解釋,「魚和人一樣,如果不舒服就會躲起來,行為也會發生改變」。 如果是原本習慣成群游動的魚類,生病的時候可能會離群;有些魚可能速度變慢、身體搖擺不定,有明顯的不妥;而如果魚覺身體痕癢,會做出向側邊「擦身」的動作。此外,與漁民溝通獲得的日常觀察也是不可或缺的提示。例如魚群原本食慾旺盛,卻突然在某一天完全不吃東西,或者在一個星期內進食量愈來愈少,突發或逐步的行為改變便能為Desiree提供線索。若要再進一步診斷,效率與成本的影響仍然有效:相比花費花巨額資金為一條魚去做CT、MRI、X光或者是超聲波,她許多時候需要直接解剖,「犧牲一小部分,希望能夠找到答案,幫到剩餘成千上萬的魚蝦」。她形容,解剖之後觀察魚類的內臟「其實像是一場尋寶遊戲」,當魚類有感染時,脾臟與腎臟通常最先出現異常;魚鰾的顏色、大小,腸道與內臟的狀態,也都隱藏着線索。但不同品種的魚,內臟大小與厚薄都不一樣,很多時候只能依靠經驗判斷。此外也還要在魚的內臟相應部位採集樣本,進行病毒、細菌或寄生蟲的檢測。
而蝦類則有另一種觀察準則。除了外殼的軟硬度與身體顏色的變化,其生病最主要的信號就是「停止進食」。因此一般人急着挑掉的蝦腸便成了Desiree重要的指示:「我們會觀察蝦腸的完整度,如果完全沒有,就代表完全停止進食,可能會比較糟糕。」

不輕易否定漁民經驗 溝通「似阿女𧨾老豆」
Desiree熱情地分享,開玩笑說「訪問結束記者也可以開始入行了」,但這個行業除了專業知識以外,也考驗如何與漁民溝通。
Desiree回憶,一開始入行時,她剛剛畢業不久、臉上帶着稚氣,而合作的養魚戶往往有着多年經驗,行業又是男性主導,她自然會遇到質疑。「他們會考你,看你是否『唔識扮識』。」漁民會分辨她是否懂得行內對魚類的俗稱,如果只懂說學名就可能顯得外行,而「起魚」「換網」等行內用語,也是她慢慢熟悉的。她意識到,每個人的溝通方式不同,一些男性醫生或許能夠用比較强勢的姿態去要求漁民,但她自己則以天生外向的性格和有自信的表達,自然地發展出「情緒價值型」的溝通風格:先肯定和稱讚對方的經驗再補上可能的改善方式,「我成日好似阿女𧨾老豆咁!」Desiree笑道。
有時她也需要非常直接。她回憶,曾有一次明確告訴漁民:「這個問題你現在不處理,下星期這批魚一定會死。」對方沒有立刻行動,但一星期後果然打電話回來,說魚真的死了。當用專業給出一個正確的預判時,反而能夠建立到信任。但她也明白,漁民多年累積的經驗並不能被輕易否定。Desiree相信「有些經驗比科學更能解釋原因」,而漁民也會分辨,所謂「專業人士」給出意見的時候,有無融入他們的考慮。因此Desiree會盡量理解漁民的習慣:「我會問,你平時怎樣做?你告訴我,我回去再找資料。如果沒有很嚴重的分歧,我也會尊重他們的習慣。」
入行為「黐住個海」 熱心動物義診
Desiree大學考入獸醫系,卻發現自己對於大部分貓狗之類的課程並沒有太大的熱情,因香港傳統漁業的歷史,學系開設了水生動物相關課程,修讀後她初次感受到不同的興趣。但真正引領她進入行業的是潛水的經歷。當時有一門課的教授提出,若期末成績達標,可以資助學生學潛水。她拿到半額資助,第一次真正潛進海裏,「然後就發現,自己很喜歡海」,之後她繼續學習,甚至成為潛水教練,不過或許她與海的連結早就存在。她中文名中的「溦」字便是連結的紀念,她分享到,家人曾經夢見一片大海與成群海豚,第二天她便出生。為了想「黐住個海」,她選擇了這個行業,只是後來才發現,水產獸醫日常工作並不需要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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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iree過往曾在社交媒體分享自己作為水產獸醫的工作日常,引起一些關注,但她最初經營帳號,原來是想為動物義診。她察覺,一些家庭可能需要依靠寵物店或義工推介合適的醫生,而香港高昂的醫療費用對寵主來說是很大的負擔,對救助流浪貓狗的人更甚。於是她開始主動了解藥物成本、向供應商問價,意識到「很多時其實貴的是人工和租金」,因此開設社交媒體帳號,想盡可能提供更容易接觸到的資訊與協助,她主動聯絡一些動物義工與收容機構,希望用較低成本幫助有需要的主人,每周會有一日參與義診。至於「水產獸醫」這個少人知道的身分,本身成了一種吸引注意的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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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本地水產築健康防線
不過有行內前輩並不認可她的分享,擔心若更多人知道魚也需要看獸醫,可能會令市民失去對本地水產的信心。但Desiree有不同看法,她認為公眾對於魚會生病也有一定的預設,反而知道有經過專業訓練的獸醫作為一道防線(defence line)或許反而有益。水產獸醫會檢查有無人畜共通疾病,若曾經使用抗生素治療,也會確保經過至少30天的停藥期(withdrawal period),才能出售;而且政府食品安全部門的檢測則會再檢查有無抗生素殘留以及違禁藥物等。
不過,香港養殖漁業的規模實際非常有限。Desiree介紹,約九成海鮮來自捕撈,本地養殖的比例很低。但香港人的海鮮消費量卻長期位居世界前列,政府近年也開始推動本地養殖發展,包括2023年提出《漁農業可持續發展藍圖》,計劃發展深海養殖,希望15年內將本地海產量由600噸提升至6000噸。但理想之外,市場仍有現實限制,香港本地養殖成本高,人工昂貴,而內地大型養殖因規模效應,在價格上也更有競爭力。即使漁船燃油價格上升,本地養殖是否更有優勢,也仍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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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理想與現實、觀念與實踐的平衡大概也是Desiree工作的縮影。她曾收到留言問:「是不是醫完魚再殺牠?」她坦白地承認,自己對於水產動物始終沒有像是對貓狗那樣的同情和柔軟。在她看來,很難將經濟動物與陪伴動物混為一談,不過水產獸醫除了保障食品安全以外,也同樣關注動物福利。魚如果住得太擠、太窄其實同樣會不適,她不會對漁民大談動物福利與權利的理念,而是翻譯成另一種更易被接受的有語言﹕「住得咁迫魚唔會生得靚㗎!」這些建議最後或許仍服務於「生產」,但她仍希望,至少能讓牠們在有限生命裏,活得舒服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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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甘沐青
圖 :盧曼盈、受訪者提供
美術:朱勁培
編輯: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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