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今年香港中學文憑考試（DSE）除了狀元，記者留意到不少非華語學生獲大學錄取，更有人成為「榜眼」立志從醫，但他們接受訪問時不約而同提及融入廣東話語境的挑戰。他們單是學好廣東話就足夠了嗎？記者訪問了教授非華語學生的小學教師和研究少數族裔中學生身分認同的巴基斯坦裔大學生，嘗試從小學和中學、教師與學生的視角理解非華語學生的真正需要。
學校缺資源、不重視 難因應個別需要提供支援
教育局定義非華語學生為「家庭常用語言不是中文」，而符合特定情况的非華語學生——接受中小學教育其間學習中文少於6年、或在校學中文6年或以上，但其學習經過調適，課程內容淺易且不適用於大部分本地學生，他們除了修讀DSE中文科，亦可選擇其他獲取認可中文資歷的途徑，包括與資歷架構第一級至第三級掛鈎的應用學習中文（非華語學生適用），以及獲政府資助報考其他國際認可的中文科考試，例如綜合中等教育證書（GCSE）、國際普通中學教育文憑（IGCSE），以及高級補充程度和高級程度普通教育文憑（GCE）。
香港教育大學社會學與社區研究榮譽社會科學學生Aashia在香港土生土長，她的家鄉在巴基斯坦，但她自小浸淫在廣東話語境，「我讀的都是低濃度學校（即全校只有30名或以下非華語學生），通常比較多華人，所以（廣東話）對我來說跟mother tongue（母語）沒什麼分別」。Aashia為完成畢業論文，訪問了11名分別來自低和高濃度（即全校有50名或以上非華語學生）中學的少數族裔學生，她說受訪者大多廣東話流利——或許是「為勢所迫」，也或許是耳濡目染。
Aashia的普通話也說得流暢，她說這主要受鄰座同學影響。Aashia憶述她讀中三時，老師安排了轉學來的內地同學坐她身旁，「我要跟他溝通，說下學下便懂了，所以語境很重要」。Aashia指，從書寫系統、音節到說話模式，學普通話跟廣東話完全是兩回事，「對我來說又是一個新語言」。換個情境，港人或會為了「遷就」少數族裔，一開口就說英文，但對少數族裔而言，Aashia說他們定居香港，要入鄉隨俗，會抱着要學廣東話的心態。
香港以中文（粵語和普通話）和英文為主要教學語言，學習中文自是有益，不過Aashia認為學校普遍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想法，沒因應少數族裔學生的個別需要和能力提供支援。例如有受訪者向Aashia反映他想要報考DSE中文科，學校卻要求他考國際認可中文科考試。與之相反，有些學校則甚至不知道GCSE、IGCSE和GCE這些考試的存在，無法為學生提供有關資訊。
Translate for Her關注少數族裔與香港華人跨文化合作和促進性別平等，團體共同創辦人、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與政策研究學系講師盧善姿舉例說，曾有主流學校首次錄取非華語學生，該少數族裔學生欲報考GCSE，學校便安排教學助理幫她報考和備試，考試前才發現「原來沒成功報考到考試」，她只能轉考應用學習中文（非華語學生適用）。 學生承擔了學校疏忽的結果，盧善姿深思，學校是否重視非華語學生，並有足夠政策和資源配合處理其教學事務？
關於留意考試升學資訊，有人或認為是家長的責任，但Aashia從學生角度來說，「我在這所學校讀書，學校有責任告訴我有什麼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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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視同仁 從單向學習變雙向輸出
盧善姿亦觀察到，部分學校因新生人數不足，錄取更多非華語學生，「但這不代表整間學校富有多元文化教育的視野」。
單以中文科考試制度和教學為例，Aashia說學校會降低對非華語學生的學術要求，又或是「讚你中文好好」，其實會造成「微歧視」——非明確表達歧視，而是行為和言語有意無意地否定或傷害別人，「唔係真係歧視，係因為唔了解先出現」。
Aashia感覺學校普遍對少數族裔持「你學好中文就可以了」的態度，她說假如學校能給予學生「你的能力不比別人差、你跟別人都一樣，你需要幫助，我會幫你」的信號，有助他們日後建立身分認同。Aashia從高中開始有疑問：「我識中文就代表我能融入（這個社會）嗎？」她的研究發現低濃度學校較少標籤少數族裔，同時提供清晰指引和援助，令他們甚少對其身分認同有矛盾感。例如Aashia其中一名受訪者雖與華語同學分開上中文課，但學校會幫他額外補課，亦設烏都語班「讓他學習自己（家鄉）的語言」。
若想促進文化共融，何不讓非華語學生學中文這回事從單向變雙向？盧善姿設想，假如做得平等一點，倒不如搞「language partner」，即讓華語與非華語學生教對方各自家鄉的語言，「我教會你我的語言、分享我的文化」。
這想法倒與Mani和Charlie各自任教的低濃度小學搞中華文化日有點不謀而合，讓非華語和華語學生互相輸出文化。Charlie老師說其學校會邀請非華語學生在中華文化日向本地學生展示其家鄉文化，並在節慶活動介紹其家鄉獨有的節日和服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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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多元文化教育政策支持
Mani和Charlie教的非華語學生除了少數族裔，還有從外國回流香港讀書的，Charlie說：「有些學生的父母既不懂看、也不懂說中文，教他們可能要當外國人來教。」她指其任教小學有專門負責非華語學生事務的教師，並須接受五星期培訓，了解非華語學生的文化背景和如何提供有效的中文教學等。其學校亦會根據家長意願，為非華語學生提供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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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教師要求低 缺培訓
教育局會額外資助錄取非華語學生的學校，以「加強支援非華語學生的中文學與教」，譬如收10至25名非華語學生的學校本年度可獲逾88萬全年額外撥款。因應學校方針不同，其援助非華語學生的實際做法也有分別。Mani說她執教的小學沒為教師提供非華語學生教學的職前培訓，「只偶爾有一些講座」。Mani續稱，非華語學生的中文教師招聘廣告上往往會以「中文助理」或「副教師」等作職稱，「想以較低的薪水聘請教師，對這個職位也沒很高要求」。
小學跟中學的課程難度和焦點自是不一樣，不過Aashia認為無論中小學，教師的培訓似乎都側重於中文科教學，傾向讓非華語學生「同化」，而非了解學生的文化背景並助他們融入。Charlie則表示，本地教師多是專科教學，「學中文就教中文」，而且非華語學生定義廣闊，教師難深入探究每個國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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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放非華語SEN生支援津貼條件變 或削人手、服務
「不是要學特定一個文化，而是要培養文化靈敏度，即懂得反思自己的行為是否帶有標籤」，Aashia續說。盧善姿說多元文化教育不止是文化議題，她指不止是非華語學生，要回應所有學生的需要，須先考慮學生的文化、性別和階級處境等「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譬如說有些家長從事基層工作，他們作為孩子自小的「role model」，孩子或對自己沒那麼大的志向和抱負。
「學校有心自己做，個別老師有心自己做，可以是（改變的）開始，但要做得好，其實需要教育局的政策。」盧善姿說政策是很多事情發展的開端，譬如關於低濃度學校問題的討論，是因為融合教育政策的出現。「我覺得要有多元文化教育政策」，有了政策便要撥資源予學校，學校可聘用人手和相關服務。
不過教育局擬下學年微調「有特殊教育（SEN）需要非華語學生支援津貼」的發放條件，從學校錄取1至9名有特殊教育需要（SEN）的非華語學生，即可獲派106,769元津貼，改為須取錄6至9名非華語學生。Mani因削了津貼，學校資金不足，她須由全職轉為半職。盧善姿不禁感慨：「現在沒政策和資源，還要削減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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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非華語小朋友學中文
Charlie & Mani：
（1）拆字
將中文字的部件分開，逐一向學生講解。根據教育局《中國語文課程補充指引（非華語學生）》，中文字按其字形結構分類，並以筆形最簡單的字起頭作「部首」，例如「木」和「口」部。部件則是由筆畫組成文字，例如「明」字由「日」和「月」兩個部件組成；有些部件本身是部首，有些則不是。拆字後配以口訣、動作或圖像有助學生認字。
（2）看圖解字
Charlie說非華語學生的教材須按學生的能力來調適，譬如低年級小學生的工作紙會放多點圖片輔助他們理解，另考慮到部分學生的英語能力較佳，也會在中文題目附上英文翻譯。
（3）多點教具
Charlie和Mani說使用富觸感和立體視覺的凹凸字卡，讓學生用手感受字的筆順，再讓學生試寫，寫的時候則用不同顏色的筆區分字的部件，以加強學生的記憶。
（4）使用點讀機或點讀筆輔助學習
Mani說單靠課堂學習，課時不足以令非華語學生熟習中文，故要培養學生的自學能力。便攜的點讀筆方便學生在家學習，利用觸、視，聽覺等感官來記認生字。而且有些點讀筆具實時語音互動及翻譯功能，讓學生可錄音跟讀，有助練習口語。
（5）以句子範例和講故事形式教學生語序
港人以書面語和廣東話口語為書寫溝通的語言，非華語學生要了解兩者在本地使用的語境不易。Charlie說可透過閱讀圖書，分別以書面語和口語讀出內容，幫助學生理解，譬如「我今天吃了早餐」與「我今日食咗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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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姚超雯
圖： 資料圖片
美術：張欲琪
編輯：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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