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長久以來，上門安裝馬桶、改造電路、鑽孔打洞被默認為是男性師傅的「專屬領地」。然而，隨着中國獨居女性人口增長與職業觀念的改變，在廣州的石屎森林裏，一群全女工團隊嘗試打破這種性別專屬的職業定式。
明報記者 沈燕媚
在佛山一個水泥碎屑散落的施工現場，戴著防塵口罩、頭戴強光燈的90後女工錐子，正半蹲地上。手指捏住色彩鮮明的電線，剝線鉗「咔」一聲，銅芯露出。她小心地將其中一條銅芯，纏在同色的銅芯，繞到最後，把線尾反折壓實。
「女生可能更在意工作不是做完就行。會要求自己能不能接線漂亮一點、結實一點」，90後女工錐子身形瘦小，雙手指節纖細，與傳統的裝修工人形象截然不同。半年多前，她在東莞一間世界500強企業工作，因不堪精神壓力過載，機緣巧合之下跨界拿起電鑽。
90後白領轉藍領 成就感治內耗
去年自報課程考取「低壓電工證」的錐子分享，當時全班60多名學生中，只有3至4名女性，成績都在班上前列。在她看來，維修最困難的不是工具本身，而是推理和判斷故障點。例如電路故障，表面看是插座斷電，背後可能是線路斷了或其他插座的線鬆脫，需要驗證推斷。
錐子個子不高，過去做慣寫字樓工，現時每次出工都要帶上重量十足的工具包，最重可達9公斤。這天包裏就有電槌，她坦言「有點吃力」，所幸專業工具包考慮了人體工學，自己只在走路時才背包，減輕負擔。
在轉換跑道後，最大的改變是心理層面。以前工作壓力大到要尋求心理諮詢，「現在每安好一盞燈，修好一個水龍頭，通過自己雙手把問題逐個解決後，我會感到直接的快樂，會有『又搞定一個case了，我真棒』的自我肯定」。
不過從白領轉為藍領，錐子坦言人工少了「非常非常多」，同時會擔心無法回到以前的職場，目前仍在摸索未來的道路。「說沒有壓力是假的，但做着之後，也會發現過好自己的人生更重要，選擇自己舒服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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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員背景有醫生退伍軍人
在「滇滇女工」團隊中，除了像她這樣從白領轉行的，成員中還包括醫生、退伍軍人與建築專業等不同界別人士。公司創辦人小錘，原本也在互聯網「大廠」做營銷。當初成立全女班維修團隊，源於一次糟糕的個人經驗。
「我是一個極度社恐的人」，綁著馬尾的小錘，談吐簡練。她坦言，裝修自家房子時，與男性師傅溝通讓她受挫，「男性師傅往往不會很好地傾聽你，很少會真正去理解業主改造空間的居住意圖。不少人常憑經驗反駁你，說『這不合理、我不做』」。
另一關鍵是空間安全感。「對女性來說，當陌生男性進入自己的私人空間，那種不適感，對社恐或者獨居女性來說是非常明顯的」。
客戶多為獨居女性 安全感吸客
小錘的合伙人是建築學專業出身，兩人合計：能不能有一支更懂空間、更懂溝通且由女性組成的維修團隊？2024年10月，「滇滇女工」在雲南昆明成立，後來生意擴展到廣州。公司的客戶群中，八成是女性，不少是獨居女性。
《2024家居服務行業洞察報告》提到，全國家居服務從業者中，男女性別比例為94：6。而女性消費力量的崛起，女性獨居潮興起對安全服務的需求，間接催生了女性服務者群體的壯大。
「有一種信任是難以置信的」，小錘表示，一些在外地出差的女性用戶，會直接提供電子鎖密碼，讓他們直接上門處理。有的師傅出工時，業主還會特意為她煮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線，「這種暖心的故事在女性的服務環境裏非常多」。也有客戶擔心女性體力難以承擔，例如能不能搬馬桶。她指出，客戶多是出於好意，在派單時會依據工種調配人手。此外，水電路改造工程屬於相對輕鬆，女性能勝任。
除了水電路改造、家電清洗和維修，公司還提供家居改造方案，特別關注為長租房女性設計的空間改造，例如不少獨身女性愛養貓，對貓爬架有需求，「我們從動線規劃到木工施工一手包辦」，小錘說，她們會研究貓咪的活動習性，在有限的預算內，利用木工設計為寵物創造活動空間，同時兼顧業主的收納需求。
對女性而言，入行第一道門檻自然還是對工具的恐懼。儘管有健身習慣，小錘初次接觸電鑽仍覺得很重，角磨機的火花與噪音讓人想退縮，坦言「只能硬著頭皮去克服」。剛開始練習打孔，連電鑽頭進去後，如何拔出來都不得要領。
「工具沒性別之分」 練習悟訣竅
為了克服這一難題，她反覆看影片教程、揣摩力度與角度，在向資深師傅現場學習時，不斷給自己心理暗示：「工具是為人服務、給人使用的，沒有性別之分。」最初打孔打得歪，經過練習領悟訣竅，「原來一鼓作氣推走它就可以」。
在小錘看來，通過科學的學習，女性同樣可以掌控工具，「它就像大部分我們買了新的家用電器一樣，先看說明書，然後慢慢地摸索使用，了解它、把玩它、掌控它、」。在這種循序漸進的過程中，工具帶來的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可以通過掌控規律而獲得的自由。
更重要的是，現代工具也能削弱體力帶來的性別鴻溝。在佛山現場，錐子與學徒姚靈兩人正為業主安裝隱形智能開關。姚靈手持約數公斤的電槌「噠噠噠」鑿牆，激起細碎的石屑與白灰。
錐子感嘆道，「以前砸牆得靠人力，男性確實有優勢；但現在有各式電動工具輔助，開孔、切割甚至單手能完成」，她說，性別差異正在被機械抹平，「現在是女性入行的好時機，因為力量上的差距，完全可以通過工具去彌補」。
然而目前手套、安全帽等工具，多不符合女性尺寸，很多成員無法「穿到頂」。小錘表示，創辦女工團隊希望倒逼工具廠商關注女性需求。「讓更多工具廠商看到更多女性使用，關注到女性人體學，設計製造更多適合女性的工具」。
「世襲制」傳承 女性入行難
但在這行，不可迴避的挑戰還來自行業的「世襲制」——相關技術長期在男性團體中封閉傳承，女性入行無門。學徒姚靈曾是田徑運動員及練習武術，具備體力優勢，想入行卻發現小作坊不收學徒，而一般維修公司缺乏培訓，直到遇上「滇滇女工」才有機會。
對此，小錘表示，所幸有成員家裏經營五金店、有長輩是老牌水電師傅，透過這些脈絡爭取到學習機會。公司成立初期，還採用「資深師傅帶學徒」的組合，以價格優惠換取新手「練手」，獲得許多業主支持。目前，公司還舉辦工作坊課程，同時在小紅書上載視頻，讓更多女性學習基礎維修技巧。
小錘認為，當愈來愈多女性掌握了換燈泡、用電鑽的技能，這本身就是提高生活質量的活動。她說：「我覺得維修是一個很中性的詞，男性、女性都可以勝任。只要你感興趣，只要你有力量，只要你的技能過關，都能去嘗試。每個人都應該有能力成為居住空間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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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專業不唯性別 心細贏客來
內地其他一線城市亦出現全女維修團隊，杭州有「木蘭女工」、成都有「強記女工」，單是在深圳也有「禾苗女工」、「甄記」等4個女工公司。傳統維修生意多數服務周邊社群，女工團隊更依賴在小紅書等平台做內容創作、宣傳和接單。在男女對立嚴重的網絡輿論環境下，外界對這類全女性團隊的公司，不乏「以性別為噱頭搶流量」的批評。
對此，小錘認為最重要還是專業，不論是男師傅還是女師傅，為顧客解決實際問題，才是維修生意的本質。「我們的出現只是讓顧客多了一個選擇」。
她強調，公司並非只服務女性。初落地廣州，一位女護士客戶向全院同事轉介她們，當中不乏男性客戶。「我們曾顧慮過安全問題要不要接，但回到本質，我們是幫人解決問題的」。結果發現，許多男性客戶同樣認可女工的價值，「他天然地覺得你更細心、溝通起來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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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訂單過百 盼拓二線城市
有相關市場調研顯示，83%受訪者認為女性技師在溝通耐心、服務細緻度方面更具優勢。目前，滇滇女工在廣州月訂單量過百，並以每月有兩成增幅，未來希望將業務拓展到二線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