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第47屆十大中文金曲頒獎音樂會」上月落幕，網絡上熱烈討論的除了獎項，還有直播畫面一角的4個身影。他們隨着音樂比劃手勢、舞動身體；節拍精準、動作流暢。有網上帖文說「今日嘅手語老師超級搶Fo」，有人笑說「掛住睇佢跳冇認真睇個星」，更多人則是第一次見到「劇場視形傳譯」這個詞。
「欣賞表演，不應只是聽得見的人的權利。」當晚有份參與的傳譯員李愛中和陳月英這樣說。趁音樂會的熱度尚未散去，邀來兩人分享「劇場視形傳譯」——摸索十餘年，走入劇場、走進迪士尼、走上頒獎禮直播，他們始終想，「劇場視形傳譯不是多出來的，是本來就應該有的」。
李愛中與陳月英一直是手語傳譯員，日常出入新聞直播與立法會。那些傳譯只有一個要求：快、狠、準。「新聞講話很快，每個字之間沒有空間。」李愛中解釋，「手語不是逐字打的，但有些資訊你縮到極限也帶不走，唯有很快、很精準地處理」。他用「乾淨」來形容這種傳譯模式——沒有多餘空間容許修飾，更不可能有時間處理藝術層面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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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音效、情緒、氛圍 考驗即時反應
劇場視形傳譯（Theatrical Interpreting，簡稱TI）則是另一個世界。「手語是一個很漂亮的視覺的語言。」李愛中說，相比手語傳譯（Sign Language Interpretation，簡稱SI）的緊張精準，TI通常有更多時間準備，不單翻譯對白，還要處理音效、音樂、情緒、氛圍……「有歌、有劇情、有故事，會將手語中的美麗和藝術性再放大」。
兩人都是在2010年左右開始接觸TI。那時候香港少有人關注TI，李愛中與陳月英，還有一眾有志促進共融藝術的傳譯員和藝術家們邊做邊學，參考外國案例——原來劇場視形傳譯當時在歐美已發展近30年。2010年，《一人一故事》劇場來到香港，劇團從美國請來TI專家Kevin Dyels主持工作坊，教導他們如何用香港自然手語流暢地表達劇情。《一人一故事》的特色是即興——觀眾現場分享真實經歷，演員即席演繹，傳譯員也需同步反應。劇場中有對白也有演出，「我們做完SI就衝過去做TI，衝完又跑回來，有點精神分裂」，李愛中笑說，「但那是很好的訓練，因為沒有劇本，故事來了就要馬上記住、消化，再放大」。陳月英回憶，這種訓練鍛煉了他們的即時反應，也促使他們思考一個問題：如何用手語，將劇場中的畫面再放大一點、再清晰一點？
劇場視形傳譯需要處理對白和對白以外的所有聲音。舞台上的雷聲、閃電、雨聲、心跳、電話鈴聲，全部要用手語表達。李愛中示範：「例如這個場景雷電交加下大雨，我做音效，就打出雷、閃電、下雨。同一時間，拍檔做那個人的反應，很立體地呈現出來。」他強調，手語本身是一種具象的語言，「行雷閃電」4個字，用手語打出來就帶有畫面的質感。陳月英補充：「音樂也是，我們會用彈琴的動作、拉小提琴的動作，讓觀眾知道這段音樂是用什麼樂器。他們雖然聽不到，但知道那個聲音是從這個樂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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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或飾多角 畫面設計須顧時代、形式
有時一場戲有數十個演員，父母兄弟姊妹齊全，傳譯員只有兩三個人，卻要負責所有角色。「我做哥哥、弟弟，她做媽媽、妹妹」，李愛中續說，「父親的語氣、母親有多溫暖，我們都要表現出來」。角色轉換依靠身體語言、站位、眼神，亦需要默契配合，「我做完音效，就轉做路人甲」。陳月英說，這種精細分工需要大量前期準備，因此「劇團愈早給劇本愈好」，「我們要消化故事脈絡、分工，處理對白和歌曲。最重要是觀看綵排，因為白紙黑字無法知道演員用什麼語氣和節奏」。她舉例，有的角色說話粗魯，但從劇本上看不出，他們會請劇團錄音，聆聽演員的語氣，最理想的情况，是劇團在圍讀階段便讓TI參與，令他們可以感受演員的語氣和情緒。
陳月英最難忘的經驗之一是處理粵劇。粵劇有獨特的手勢、身段、詩意對白，手語傳譯並非簡單的詞彙對換。「『落花滿天蔽月光』，你怎樣打出『落花』、『月光』？這些元素不能省略，要設計畫面。」她笑說，「還好YouTube好方便」，傳譯員可以自學粵劇基本手勢，再調整成手語版本，「至少不要偏離太遠」。李愛中補充：「古裝劇、外國劇也一樣，不同年代的動作不同」，例如古裝劇中不能用「OK」手形表示肯定，需要改為點頭或其他方式，「不可以出現『同朕check一check』之類的情况」。
他們做過最特別的演出，是香港展能藝術會的共融劇場《路．一起走》。導演將TI融入舞台，傳譯員不再只是站在台側的旁觀者，而是成為演員的影子。「演員在哪裏，我就跟着他走」，演員與傳譯員一黑一白，像是彼此的光與影。陳月英說，這樣的演出很難得，因為很多劇場會將傳譯員放在舞台一側，甚至舞台下方，觀眾「像打乒乓球那樣左顧右盼」。兩人都說，這是很大的挑戰：走位時不能絆倒、不能擋住演員，甚至要計算燈光的照射範圍，「這很難，但也是一個很好的開始，讓我更了解舞台運作」，陳月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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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融入舞台 情緒愈被牽動
愈是融入舞台，傳譯員的情緒愈是會被牽動。兩人回憶起某次在澳門的演出。劇情講述分離，李愛中為母親一角傳譯；劇情中的母親離去，李愛中也轉身離開。那一刻，為女兒傳譯的陳月英突然鼻酸，「他為什麼走了？那一刻感覺，她（母親）真的離開了我」。李愛中笑說，其實事前兩人已經安排好會配合劇情離開，「但你入了戲，真的覺得我走了」。有聾人觀眾在那場演出後問李愛中，陳月英是不是真的流了眼淚；李愛中轉問陳月英，陳月英說不記得了。但如今訪問時再提到，眼前的兩人也眼濕濕。
屢看MV學做「Iconic」 側身呈現「背脊情歌」
回到這次十大中文金曲音樂會。4人團隊只有約兩星期準備時間，表演歌曲有些很早知道，有些就快到最後一刻才確定。令一眾網民印象深刻的陳月英「舞蹈片段」，來自李幸倪（Gin Lee）的〈Iconic〉。「Hey／伊甸吹走污煙 煙燻妝啟示」陳月英笑說，「英文部分比較容易處理，但中文歌詞要慢慢理解」。她將MV看了一遍又一遍，學習歌手獨特手勢；現場直播的傳譯時，還參考了舞蹈員的動作，「有些段落沒有歌詞，只有音樂節拍，我就跟着舞蹈員一起跳，保持節奏連貫」。她說，聾人觀眾聽不到音樂，只能依靠傳譯員的力度、停頓和動作幅度來感受節奏，「他們會想，你為什麼突然停一下？他的感覺就會多一點」。
李愛中印象最深刻的，則是湯令山的〈用背脊唱情歌〉。歌手全程背對觀眾，用背脊唱情歌；但「手語不可以背對鏡頭，否則觀眾看不見」；歌手唱着「麻煩 各位都不望我」，傳譯員卻要努力，「麻煩各位都望住我」。他選擇側身打手語，手部朝向鏡頭，身體卻轉側。
倡TI當作標準配置 「不是有人問才做」
儘管已經發展多年，劇場視形傳譯在公眾眼中，仍然算是新鮮事物。李愛中感嘆，TI的涵蓋面其實可以更廣，「不止是在電視新聞上看到，而是在日常娛樂、消遣中都有選擇」。兩人都說，目前設有恆常TI服務的地方不多，其中之一是「香港小莎翁」，一個讓兒童參與戲劇的團體。該劇團專門為TI搭建平台，將傳譯員升高少許，融入主舞台，「他們覺得TI很理所當然，完全沒有問題」。陳月英說，50個小演員在台上，舞台空間本來已經非常有限，但劇團仍想辦法騰出位置，這讓她非常感動。李愛中補充，這種態度很重要——不是「我們為你做一點事」，而是「這是演出本來就該有的一部分」。另一設有恆常服務的是香港迪士尼樂園的「魔法書房」表演，每月有兩場提供劇場視形傳譯，「這些配套是讓他們（聾人）享受的權利」。
兩人始終強調，TI不應是「額外」設施，而是本就應該存在。陳月英解釋，有人認為聾人入劇場「小眾」，但實質是「劇場加進去了（劇場視形傳譯），他們可能就能進場，就有機會看到」。陳月英呼籲，劇團和場地可以更主動地考慮無障礙配套，「不是要等到有人問才做，而是從一開始就把它當作標準配置」。「如果劇團一開始就思考這件事，計算預算，其實會順暢很多」，李愛中補充，「我想，政府不會因為你加了無障礙設施就不給資助」，畢竟，共融藝術的關鍵在於理念——藝術，從來都應該屬於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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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梓萌
設計：黎曉蓉
編輯：梁曉菲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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