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媽～～～～媽～～～～」「牛～～～～來～～～～」這兩句對白，近日是不是已經聽了千百次？打開社交媒體，無論是Threads、小紅書還是YouTube；無論是中文、英文還是其他語言，總有人在熱烈地討論、模仿，甚至二次創作。它叫《牛來》。一星期前，它還是部上映9天票房僅7000多元人民幣、幾乎無人問津的「慘案」。
內地電影數據分析平台「貓眼專業版」數據顯示，《牛來》首映日全國僅251場排片，122人入場。誰曾想故事竟在幾日內「大反轉」，單日票房從數百元飈升至數百萬元，漲幅逾千倍。8月18日，票房強勢突破2000萬元人民幣，貓眼預測最終票房有望達1.35億元。互聯網徹底沸騰。YouTube上，有人上載全片，4日內播放量已超過80萬。有香港放映空間一連6日放映；百老匯電影中心也回應網民「想睇Cow片」的要求，表示「傾緊」；周三（19日）回覆本報稱，「目前尚未有確實的放映計劃或安排」。
另邊廂，有同期電影導演無奈感嘆，《牛來》的成功令「我們這些創作者苦苦堅守的創作底線，一瞬間顯得那麼蒼白」。
記者在放映空間看完了全片，得出主觀結論——作為動畫電影，《牛來》差得很客觀。《牛來》如何走向爆紅？牛來的成功，對低迷的電影業又有哪些影響？今期《開眼》請來香港導演兼視覺特效師梁仲文、放映空間經營人，還有現場觀眾，一起看這頭橫衝直撞的《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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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本業室內裝修 與母包辦《牛》全製作
《牛來》的故事非常簡單：一隻叫牛來的小牛犢做了場夢，在夢中歷經磨難、成長與分離。夢中情節，與《獅子王》有幾分相似：牛來與孤獨的豹子「豹拉」結為好友，又因族群偏見分離；牛群遷徙遭遇狼群偷襲，母親為救牛來而犧牲。母親離開後，牛來和豹拉一起面對狼，狼跑了，但又有怪物出現，原來是「戰車」，牛來決心獨自面對它，為牛群拖延時間。正以為要迎來史詩級高潮，然後，牛來醒了，片尾曲響起，電影結束——是真的結束，只留下觀眾在座位上，為逝去的86分鐘哭笑不得。
劇情破碎、畫面粗糙如網頁遊戲、角色動作僵硬到似是學生習作的動畫，荒誕無稽中偶爾閃現幾句富有哲思的對白——「今天是昨天的將來」、「明天的明天，就是現在」……轉折來得無厘頭，反差卻又如此之大，有觀眾感嘆「看了後悔86分鐘，不看後悔一輩子」。於是，一場狂歡開始。觀眾抱着「審醜打卡」心態入場，戲院排片從個位數激增至數萬場，加上片名「牛來」被股民視為「牛市來」，多重因素疊加，票房如脫韁野「牛」。
《牛來》爆火後，兼任所有職位的導演信雨萌和母親孫麗芳，至本文截稿時卻未接受任何正式訪問。唯一資料，是信雨萌在電影上映前曾接受一個電台節目的專訪，談起創作經歷。34歲的他，原本學習景觀設計，從事室內裝修與BIM（建築資訊模型）工作，其電影公司前身是一家裝修公司。2021年初萌生製作動畫電影的念頭，從二手交易網站買來電腦設備，用5年時間獨立創作出《牛來》，並包辦了所有男性角色配音和電影製作人。母親孫麗芳則負責編劇、包辦了所有女性角色的配音，並自作詞曲及演唱片尾曲。
梁仲文：無分鏡、畫面概念 動物疑「人類模組」製
「想唔留意都唔得，啲人係咁tag我tag到煩，係咁叫我講。」導演兼視覺特效師梁仲文笑說。在他看來，《牛來》之所以「爛」，是因為導演「應該乜都唔識」，對分鏡、畫面等電影語言「完全冇概念」，「有時為咗拖時間一句對白要拖長幾秒deadair（冷場）」，還時常出現意味不明的長鏡頭；配音也只得母子兩人，扮牛叫、扮狼嚎、扮鳥鳴。他補充，導演製作動畫使用的應該是SketchUp——以簡單亦易上手3D建模與設計應用程式，「所以先會咁生硬」。梁仲文在分析《牛來》時也提到，電影中的角色之所以呈現出如此粗糙且詭異的效果，或是因為導演在製作時使用了人類預設模組，再強行修改外形及皮膚設定，以達到動物效果。
梁仲文說，這樣的「核突3D動畫」並不少見，外國甚至有YouTube頻道專門創作此類作品；然而，伴隨人工智能（AI）的出現和各種動畫製作技術升級，如今就算是「特登做」，也很難做到《牛來》「咁嘅樣」，或許正因如此，純手工製作的《牛來》才顯得珍貴。
他經營的YouTube頻道「梁仲文化 9寨Cult」專門研究Cult片，近日更製作專題影片討論《牛來》。什麼是Cult片？通常指那些小眾、怪異、製作粗糙卻擁有狂熱粉絲的電影。梁仲文曾說：「真Cult係自然生成，假Cult就係人為設計。」在他看來，《牛來》無疑是真Cult，因為「導演兩母子一定諗都冇諗過，真心膠換來『2000萬+』票房吧，講出嚟都冇人信」。他分析道，當觀眾以為這是純粹的垃圾時，卻發現其中劇情的哲學思辨。這種後知後覺的反差，也是其魅力所在。
港觀眾稱笨拙真誠勝AI 放映空間貼手繪海報
來到《牛來》放映空間，明明是工作日的夜晚，現場卻有近30位觀眾。座位不夠，大家索性坐在地上，氣氛輕鬆得像朋友聚會。放映空間經營人向記者表示，「《牛來》展示了電影的另一種可能性：沒有資金、沒有幫助、母子兩人，也可以創作出作品」，這給其他沒有資源的創作者帶來鼓舞。對於放映的版權問題，經營人則表示，他們曾試圖聯繫導演取得片源但無果，且世界各地亦陸續開始組織放映會，他們也希望提供一個共同觀看的場域，「將這部電影帶給更多觀眾」。
放映會不設門票，「入場費」是一幅手繪《牛來》海報。放映空間的牆上，貼滿了觀眾的創作——牛來拿起武器，變成「牛德賽」；牛來站在路牌下，變成「牛頭角青年」，線條笨拙卻可見到其中心思，與電影本身相映成趣。銀幕上每出現一個離譜的畫面，觀眾席就爆發一陣笑聲。觀眾梁小姐說：「冇睇過一套電影係咁樣嘅，你永遠估唔到佢下一幕做緊啲乜嘢。睇嘅時候好開心。」李小姐則被導演拒絕使用AI的誠意打動，「其實不用好多錢，好短時間就可以叫AI砌啲嘢出嚟，但同自己去學係兩樣嘢」。在她們眼中，《牛來》有着笨拙的真誠，遠比AI快速生成的「精美作品」動人。
同檔導演嘆「創作底線蒼白」 梁：戲票代選票
狂歡之餘，業界亦有不同討論。《牛來》同檔期電影《全城追緝》導演崔景宣發聲：「好像它撕掉了中國院線電影最後的那一層遮羞布。我們這些創作者苦苦堅守的創作底線，一瞬間顯得那麼蒼白。」他在後續訪問中還表示，《牛來》的觀眾以「13到24歲的年輕人為主」，「他們更看重社交屬性，願意結伴追熱點、打卡分享，能發朋友圈的內容發酵得特別快，《牛來》剛好踩中了這個點」。亦有電影從業者說，《牛來》的成功對其他創作者是種「侮辱」。梁仲文則說，「不是成功也不是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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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係用戲票代替選票」，希望用支持《牛來》向各大電影公司表明態度，「我哋睇到好悶」。至於《牛來》給低迷的電影行業帶來什麼，梁仲文用六合彩作比，「期期都有人中，唔通我眼紅就唔返工？電影人亦唔使灰心，反而佢證明咗只要真心，係真係會有奇蹟，只係唔一定發生喺每個人身上」。
文：王梓萌
編輯：王翠麗
設計：黎曉蓉
插畫：卡媛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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