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距離上水火車站步行5分鐘，一塊綠色欄網圈起的L字形空地，每天早上6點至10點，這裏是「石湖墟農產品分銷點」，更多熟識的人稱之為「上水天光墟」。天光墟並非上水獨有，但全港現今仍受官方認可，供小販合法擺攤的墟市僅存此處。讀建築學出身的邱潔詩（Jessy）2024年初開始研究其歷史變遷、空間使用、農販活動，匯集成《交界地景：上水天光墟空間敘述》一書，上月出版。一個建築師，為何跳出則樓，關注一塊「空地」？Jessy說，天光墟介乎混亂和齊整、城市與鄉村之間，是她最想探索的一種「不是建築的建築」。它由人的身體、記憶、情感編織而成，允許流動，容納各種可能，也創造行動。受訪時，她展示手機背面的貼紙「革命在日常是節日」，說最開心的是和她一齊走進天光墟做田野調查的朋友，也開始食本地菜，關心本地農業。因此她更加確定，只要持續地做自己相信的事，不斷影響身邊人的觀念，日常也值得慶賀，改變遲早會發生。
畢業入職建築事務所 愈做愈離地
2021年，從港大建築學士畢業的Jessy和大多數同學一樣進入一家大型建築事務所工作。她在《交界地景》的序言裏回顧，那時返工如行屍走肉，公司的階級制度、耽於公式的設計方法、整個建築行業的運作系統，都令她感到格格不入，「大家不管身邊環境，很離地，只在意自己的作品如何，不考慮設計適合社區的哪些人，為了什麼而發生」。半年不到，她的狀態已變成「我什麼都不在乎了，你想我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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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收到學校招募沙頭角客家村落研究助理的電郵，她本能地感覺到這是一個跳出框架的好機會，當下決定辭職。
這不是Jessy的第一次「落地」嘗試。大學四年級時疫情爆發，平時關注氣候變化、喜歡旅行的她被困香港，開始四處參與本地種植與社區農業相關的活動。她在大埔偏郊租了一方「格仔田」獨立耕種，又在民間環保組織長春社的推動下加入荔枝窩的種米計劃，透過艱辛的勞動，逐漸理解食物生產過程以及本地農業生態，亦意識到「香港是我的根」。
跳出則樓後，2022年，她在《夕陽的光——誰說香港沒有菜園》讀書會，梅窩「有種大嶼」學徒計劃，關注鄉村、泥土、土地發展和城鄉共生的「土地小學」，慢慢擴大同路人網絡。領導客家村研究項目的王維仁教授也帶她踏足八鄉菜園新村，結識了參與2009年反高鐵運動的村民和社區農場Earth Farm（一地共農）的伙伴。雖然改造菜園新村閒置用地的想法碰了不少壁，但與社區的種種連結和啟發，讓她發現自己不想只在建築學的領域發展，也想用社會學、人類學、文化研究的視角去看世界。
一次本地食農教育組織與社群「食育獸」舉辦的活動中，Jessy走進上水天光墟農販「莫太」的農田，被其奇妙的生態吸引，於是2024年初，她正式展開了針對上水天光墟的研究。
寫生記錄攤販智慧
最初，Jessy以莫太的攤位為據點，和她和附近攤販聊天，觀察他們之間的競爭、與顧客的互動，也透過消費，體驗墟市的買賣與人情交換。莫太有賣不完的番茄，她也試過幫忙拿到人流較多的地方擺攤售賣。
除此之外，她用寫生的方式記錄天光墟的即場佈置，記錄小販們如何靈活運用欄網掛物，跨越欄杆交易，將灌了水泥與鐵管的石墩安放在牛奶膠箱內，做成可移動的遮陽大傘座等。在固定時間，她會統計人流和攤位分佈，嘗試以量化圖表呈現墟市隨時間推移的流動狀態。不久便知道，攤販們並非全在6點開市時入場，雖然官方有「先到先得」原則，有些長期駐紮的小販已形成固定位置，若天氣不佳、收成不好，他們亦會選擇不出攤，「這裏就是很自由的一個freelance機會」，Jessy說。
隨着駐留日久，許多小販認出Jessy，與她熟絡起來。阿歡和她講自己的經歷，說唱歌是自己最開心的事，而球叔每次見到她，都打趣「你行行吓都可以拿到錢啦！」關係雖拉近，但她能意識到彼此之間微妙的認知落差，在小販眼裏，她是「遊手好閒的學生仔」，讀到書，能輕鬆掙大錢。「其實我自己都覺得生存很艱難」，訪問前一日剛剛被兼職工作解僱的Jessy十分感觸，「所以想盡量謙卑地面對他們，不想讓他們感受到高低分別，大家都是普通人，他們對土地的觀察、種田的生存技能是我們城市人所匱乏的」。
她尊重小販智慧，但愈知道他們的處境，內心便愈矛盾。「愈沉浸在田野現場，愈有種什麼都不想去設計的無力感，但與此同時，又長出一種想用設計手段去大幅度改變些什麼、為他們奪回體面與尊嚴的強烈渴望。」她說。
她記得一次陪同農販翟生「睇檔」，有街坊走來半信半疑地問：「啲菜係咪真係本地自種㗎？」看農夫們每次都要費力解釋，Jessy便將先前在他們農田裏拍下的照片冲印，裝進相框送給他們，這樣街坊路過時便能一目了然。隔日她走進天光墟，發現有些農販將相片放在攤檔，但過了一兩天，他們便收了起來。「在這裏，你的介入很快就消失。對他們來說，質疑和幫助，日常得不能再日常，沒什麼特別的。」Jessy總結她的小嘗試，「建築師總喜歡說『這裏很亂，我一定要將它執整齊』，但人哋有自己的性格和生態，很raw又很合理，就像阿媽不能強行改變孩子的天性一樣，我們不能去改變，亦都改變不到」。
不過她進而想到，上水天光墟早上10點後過後便又是一片空地，而農販常因早上賣不完菜，需要四處「走鬼」擺賣。既然如此，何不在下午舉辦「墟市節」，延長他們可以擺攤的時間？
買賣以外 墟市是社交空間
Jessy介紹，早在10年前，關注墟市政策的前輩與學者就曾深入天光墟，展開口述歷史計劃，並在前議員協助下，增加1980年代的地契條款，成功舉辦墟市節。那時的墟市不僅售賣農產品，還有手工藝品、自家製醬料，占卜活動等，很多村民會將家中餘物拿到市集平賣，十分熱鬧。
2019年後，墟市節因種種原因中斷，Jessy深感前輩們當年改地契、與不同組織協商的努力不能白費，「原本都沒有墟市節計劃申請書，是他們爭取回來，我才有機會去重啟」。現時社會氣氛冷清，她很想承傳前人的經驗，重新激起社會對公共空間和墟市政策的討論。
受北上消費潮影響，上水天光墟的人流已較2024年Jessy初到時大幅減少，而北部都會區發展不斷加速，小販們賴以生存的農田亦相繼面臨被收地的命運。Jessy說，她最熟悉的莫太，耕種買賣近30年的田地被地產商收走，僅獲得4萬元賠償，她只能賣些搶收剩下的番茄，賣完便無以為繼。今年上半年在天光墟調研時，Jessy仍不時見到莫太，她感慨：「這裏不止是他們賣東西的地方，更是社交，交換策略、情感、記憶的空間。」
出書也是她「承傳」的行動之一。今年Jessy搬進上水圍，讓自己真正成為一個在天光墟買菜的街坊，有時她清晨4點半起牀，去觀摩農夫收菜，再陪他們一路徒步運送到天光墟；日常穿梭社區的過程中，也更容易看見那些散落在上水各處「走鬼」的農販。
書中一部分田野筆記，由她和北區義工團體「Puzsoul」的成員共同寫就，他們多數屬GenZ一代，除了在墟市內和農販閒話家常，也試着擺檔，走進農夫的耕地探訪。Jessy分享，Puzsoul一名日常關注勞工議題的成員不熟悉本地農業，和她一起深入天光墟，走到農田，理解社區經濟之後，也開始吃本地菜，一同推動墟市節發生。「可以改變一個人的觀念是一種很大的成就」，她展示手機背後的貼紙「革命在日常是節日」，解釋這是回應比利時作家Raoul Vaneigem的著作The Revolution of Everyday Life，「對於我來說，革命不是直接改變上頭嘢（政策倡議），而是從影響身邊的人開始，你連結一顆星，一顆星變成兩顆星，這顆星再影響另一顆，慢慢地星星就會開始擴散，照亮整片天」。
她希望書和天光墟一樣，作為交界點，成為打開城市人理解鄉村的入口。或許墟市終將消失，但書可在圖書館流轉，理念與記憶，亦會一代又一代地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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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動墟市節 保留草根氛圍
去年11月，Jessy在日本gap year期間，參觀了知名建築家藤森照信（Terunobu Fujimori）所設計的奇想風格茶室「空飛ぶ泥舟」。那吊在半空、有如太空船的橋形建築由藤森照信帶領鄉親一起製作，她感動於藤森照信的創作理念——茶室入口極小，需要爬梯接近，無論貴賤尊卑，低頭彎腰進入；那些略顯生疏的鑽釘痕迹裏，也能看出人們參與的溫度。得知藤森照信中年才接下第一個建築設計，完全沒有走傳統「考牌、進事務所」的正路，當時苦惱要不要回港考牌的Jessy被極大地撫慰。她在「船上」想通了，有朝一日也想做出這般「不是建築的建築」。
小時候，她隨媽媽回重慶鄉下，拾廢棄瓦片搭成小灶焗番薯，跟外婆流連街邊小吃攤，那份歡喜至今仍記得。Jessy說，空間不是只由窗戶和柱子構成，而是由人的聚集，記憶、身體與情感共同編織，西方殖民視角下的管治總覺得街頭嘈雜與混亂，習慣將小販活動納入密閉大樓，但在嶺南的風土人情裏，沿街擺攤、無遮無擋、隨氣候自然生長的集市才是真實常態。
「我覺得architecture不一定限於實體建築物，而是一種創作（creation）。家具、車、船可以是建築，一本書也可以是建築，它們都承載着你對空間與比例的理解。」Jessy認為，墟市節就是創造「不是建築的建築」，不能強行整齊劃一，要保留天光墟原本野性、草根的氛圍，也要有秩序才能吸引街坊，需要思考怎樣在混亂與整齊中尋找平衡。趁上水還有天光墟，她想優先推動墟市節，「做得幾多就做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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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梁曉菲
圖：黃志東、受訪者提供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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