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如果要在睡覺和做動畫之間選擇,我會選擇做動畫。」動畫導演何歷(Nic Ho)這樣形容他對動畫的感情。2011年,剛從理工大學設計學院畢業的何歷,與朋友在工廠大廈共享辦公室的兩張桌子上成立動畫工作室,一邊接零散的商業合作維持生計,一邊創作原創作品;2016年,第二部個人作品《觀照》入圍法國安錫國際動畫節,何歷親身踏足那個被動畫氣氛籠罩的法國小鎮,感受到動畫可以如此被珍視。2026年,他憑改編自楊學德漫畫的《不軌劇場》,在第13屆動畫支援計劃(ASP)中奪得金獎。3個時間點,關於一位動畫導演從零到一的起起落落,映照出本地動畫發展的林林總總。



《不軌劇場》注入童年記憶
《不軌劇場》原是漫畫家楊學德的短篇漫畫故事。袁建滔早前已將故事改編成電影長片劇本,後來問何歷有沒有興趣將之濃縮成短片。何歷一口答應,將長片劇本壓縮成15分鐘的動畫。何歷說,這是一個「兩小無猜的小學男女生的故事」,「他們兩人的世界好單純,但是外面的世界好瘋狂」。正是這個設定觸動了他——在香港教育制度下長大的他,童年被讀書和考試填滿,「有童年,但不算有童真」,就算如今已為人父,也常常夢見小時候考試遲到,在驚恐中醒來。漫畫、劇本、動畫,三人跨界合作,保留了漫畫中的角色性格,例如女主角「人細鬼大」,有時會突然「錫個男仔一啖」;同時又注入了他和袁建滔兩人的童年記憶。何歷回憶,為了呈現袁建滔寫劇本時的腦中世界,他特意到袁建滔成長的葵盛西邨取材,發現那個依山而建的屋邨竟帶點科幻感,恍如一個太空站。這些場景也被他放入動畫中。

《不軌劇場》在第13屆動畫支援計劃小型動畫企業(進階製作)組獲得金獎,並於8月在MOVIE MOVIE ANIFEST首映。「《不軌劇場》播完,是《麥兜菠蘿油王子》。我好開心這樣的安排,因為《不軌劇場》是袁建滔編劇作品,而《麥兜》是袁建滔導演的作品。麥兜,也是陪伴我成長的動畫角色」,說起首映當天的經歷,何歷臉上浮現出笑意。
時空倒轉,回到獲獎之前。2011年,大學畢業的何歷剛剛入行。在他的記憶中,那時香港動畫產業與今天截然不同,「當時較多的是做電影後期的公司,即是做CG(Computer Graphics,電腦圖像)。但純粹做2D動畫的公司不算太多,甚至可以說是完全沒有」。缺乏合適的入行途徑,他和同學自己創立了公司Intoxic Studio,「我們6個人用兩張枱,日日圍着兩張枱工作」。通過參加香港電台的外判計劃,製作了第一套原創作品《搭棚工人》,「講一個夢想成為搭棚工人的男仔的故事」。為了生計,他們一邊做原創,一邊接商業合作——他還記得,公司的第一單生意,是為共享辦公室隔壁枱的初創公司做宣傳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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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照》登安錫 難忘影展氛圍
2016年,何歷的動畫事業迎來轉捩點。他的第二部個人作品《觀照》入圍了法國安錫國際動畫節(Annecy International Animation Film Festival)——那是全球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動畫節,每個動畫人心中的「聖地」。何歷說,《搭棚工人》作為香港電台外判節目,「要在家中電視播放,必須闔家歡,題材要大家都覺得OK」;《觀照》則是他「更為自我,比較貼近個人內心、接近一個人的黑暗面的題材」。故事關於自幼被欺凌的男孩如何自我救贖,「有我的親身經歷,也有我見到的故事」。

9分26秒的動畫短片,將他帶到這個法國小鎮。何歷回憶,整個星期,小鎮被濃厚的動畫氣氛籠罩,往來路人的裝扮、神情,手中成疊的漫畫和宣傳單張,在戲院門口排隊的雀躍動作,「你一見到他,就已經覺得他是鍾意動畫的人」。更令他難忘的是當地「文化傳統」——放映前,觀眾會將影展宣傳單張摺成紙飛機在戲院亂飛,若有紙飛機飛到銀幕上,全場都會為它鼓掌。「這些事,我在香港從來沒有想像過。在香港,即使可以看獨立動畫,但根本就很少人知道,更難以想像這樣的一種氣氛。」他感慨。
長片常要爭「首部劇情」資助
畫面一轉,回到當時的香港。何歷觀察到,與初入行相比,本地動畫生態正悄悄改變。大型製作公司逐漸減少,小型studio(工作室)卻愈來愈多,動畫短片不斷誕生。「其實都是多得ASP。」他說。自2012年起,由香港數碼娛樂協會主辦、文創產業發展處(前稱「創意香港」)贊助的「動畫支援計劃」每年資助具潛質的初創及小型動畫企業製作原創動畫,資助額最高可達60萬港元。計劃同時提供師友嚮導、技術培訓及宣傳推廣,是本地動畫的重要資金來源。「每年都有好多做得好好的動畫短片在ASP生成出來」,包括近年的話題作《世外》,「可以在ASP見到有好多有潛質的題材或者作品,日後可以發展成為長片」。
然而,ASP只支援短片製作。何歷指出,本地至今沒有一個專門為動畫長片而設的資助計劃,「電影有首部劇情片計劃,動畫好多時要join(加入)一些電影的funding(資助)去申請」。缺乏長片動畫資助,意味動畫人完成短片後,難以將作品延伸成更具市場競爭力的長片,形成產業斷層。除了資金,本地市場亦令他擔憂。何歷直言,香港「看動漫的人是超級多,但相對地看本地創作的人,就是非常非常非常少」。他認為觀眾的支持是產業成熟的關鍵因素之一,「香港動畫、漫畫都有很多出色的本地創作,但沒辦法和日本比較。日本的產業已經很成熟,可以百花齊放、不停有新番;真的要靠香港觀眾願意多支持本地創作,陪這個行業慢慢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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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衝擊 堅持最後設計手畫
近年,本地動畫面臨的「危機」再加上一條,是人工智能(AI)技術的衝擊。何歷坦言他對AI的態度仍然矛盾,正如新作《鐵臂貓黑別》的故事—— 一隻崇尚傳統武術的黑貓,被師妹以外星科技製成的機械臂所傷,卻偏偏只能裝上機械臂來復仇。黑貓在傳統與科技之間的掙扎,正是他面對AI時的心情。在創作上,他會用AI在前期的場景設計上「快些讓團隊知道我心目中想做的效果」,但堅持「最後finalize(敲定)的設計,要由你自己雙手去畫出來」,以免作品與他人「撞橋」。他也觀察到商業客戶因為AI生成門檻極低,常自行生成參考圖要求動畫師模仿,令「製作過程有時會產生混亂」。他認為AI在短篇創作上有助表達意念,但製作具連貫性的長片,AI反而比手畫更困難。而令他稍為安心的是,至今仍有人抗拒AI,「即是代表大家都仍然好渴望人手畫的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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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臂貓黑別》選動物擔正 免易被「歸邊」
何歷的作品曾經去往安錫;以《山海經》為背景的《山海歷險-泥人村》動畫又曾在日本TBS電視台舉辦的第22屆「DigiCon6 ASIA」亞洲總選中獲得銀獎;有份參與的《世外》更成為代表香港走向世界各地的現象級作品,在他看來,香港動畫如何走出海外?何歷說,各地動畫現已形成某些既定風格,「例如日本動漫,或者美國」。尤其是在亞洲,「日本動畫始終是主流」,若一味模仿日本風格,「又好似沒有意義,因為日本已經好多」;但若是太過本土化的作品,海外觀眾又未必容易接受,「因為他們在做選擇時會先入為主,首先就會選擇日本風格」。

何歷說,這是香港創作者「需要面對的問題」,而他自己的處理方式之一,是選擇動物角色作為主角,「如果用真人角色,就比較容易被歸納去某一邊的風格,但動物角色會比較中庸」。在《鐵臂貓黑別》中,他選擇以黑貓為主角,「免於去想牠究竟是香港人、日本人還是其他外國人,牠就是黑貓」。他還在故事中加入武俠世界觀與外星科技衝突,讓作品保留東方元素卻又不「過分local(本地)」。目前,何歷及團隊正積極將《鐵臂貓黑別》投去不同影展,希望接觸到更多觀眾,擁有變成劇集或長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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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外》成功如「定海神針」
談及本地動畫前景,何歷提到《世外》的成功意義重大,「如果有一個成功例子,大家就會有一個定海神針」。他說,過去每次做長片都要鼓起很大勇氣,現在至少有一個模式可以參照,「不會像是盲人摸象,走很多冤枉路」。他欣喜見到近年也有更多觀眾願意看非主流動畫,如拉脫維亞作品《貓貓的奇幻漂流》、西班牙與法國合製作品《汪汪夢裡人》等在香港反應皆不俗。

訪問最後,問他對想入行動畫的人有何建議。何歷說,入行前要明白這是一條不易走的路,「但就是因為不容易,所以我覺得,鍾意就做啦。做到太辛苦的時候,你就自然會放棄。但如果你還頂得順的話,就證明你真的鍾意」。對他而言,「鍾意」是件很純粹的事——「如果有件事,你比喜歡睡覺還要喜歡,那就是鍾意」,「如果要在睡覺和做動畫之間選擇,我會選擇做動畫。我經常不睡覺做動畫,所以我想我是真的好鍾意」。
文:王梓萌
編輯:孫志超
設計:黎曉蓉
電郵:friday@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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