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8年11月13日

手機攝影師賴朗騫 消失城市中 捕捉看不見日常

【明報專訊】一個婆婆低着頭坐巴士,頭埋在矮小的身軀裏,一頭鬈髮竟像一盤綻放的椰菜花;一個南亞裔婦女帶着大包小包,蹲在花槽等着什麼,是否正訴說我城周街找不着一張櫈?

這些影像你看過嗎?還是只看到自己的手機面板?「因為你們不看,我幫你們去看而已!」手機攝影師賴朗騫這樣說。5年來他以手機觀察生活點滴,每天不間斷放上社交網絡,分享着城市空間的擠迫,車上路上陌生人挨得貼近,在鏡頭下是那麼有趣和遙遠。

賴朗騫說他沒有英文名,只有中文名阿騫。他的作品曾在巴黎東京宮、香港文化博物館等展出,最近推出手機攝影專輯《瞬間轉移》。他外形高大健碩,可以想像手機在他手裏變得多麼細小,在城市中游走,手機的鏡頭顯得更不明顯。「我其實也是在偷拍,我其實也是在觀察這城市。身邊很多事,大家只顧玩手機都視而不見。你看手機前面,我看你手機背面的世界。」

讀梵高家書 無師學美學

現在城市人流行起手機攝影課程,可見大家重視手機拍攝技術,為自己的生活拍下見得人的作品;但阿騫的拍攝剛剛相反,不拍自己的生活,卻拍下城市人細微細眼的生活,怎細?笑起來很燦爛,但不笑時總像在思考什麼的賴朗騫,微笑着說:「其實是大家習以為常的景物。大家都以手機殺死所有流動的時間,大家覺得這些時間沒價值,最好有一扇門,一打開,你就到了那裏去,沒人在意周圍的環境。」

身為攝影師,阿騫沒揹相機袋也沒穿多袋背心。2013年他暫別了專業器材,當上手機攝影師。阿騫在2003 年開始攝影創作,曾用過又重又大部的哈蘇120相機,又有一段時間愛上寶麗來攝影,還有一段時候由於太着迷攝影,身上沒有菲林就覺得不自然,他說自己收入低,錢卻都用在菲林上;還有一年半的時間,他老是拿着腳架,以黑白菲林記錄天台的空間。

他從小迷畫畫,自言是見紙就畫那種人:「現在想來,也和哥哥讀室內設計有關,他也影響我愛畫東西。父母很好,讓我們自由發展。」中學是一個成長苦悶期,入讀工業學校,從不怎愛讀書,卻對畫畫及看畫展有濃厚興趣。他笑說:「想知老師教到哪一課書,就看自己畫到去哪一頁。」班上和朋輩都沒有愛藝術的人,他的藝術和美學光影的啟蒙,是來自看不見的教師——圖書館:「我去看梵高和弟弟的書信,以及其他畫家的文章。」跟許多成長的少年一樣,手機攝影師經歷不同階段的生命歷程,也記錄了城市男生成長的苦澀和探索。

放下巨型相機 手機更貼近生活

他翻開2010年文化博物館攝影聯展的場刊——《香港攝影系列展覽二:城市漫遊者——社會紀實攝影》,收集了他記錄自家天台的一輯黑白相,大約攝於十年前。「我的青春迷惘期來得比人遲,二十多歲才來,那時比較憂鬱,正在看村上春樹的《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感到很艱澀,令人感到被綁着。那時我也開始抽煙,那時還未搬去新界村屋居住,阿媽不准抽,我就帶着腳架和相機上天台抽煙,在那很大很大的天台行來行去。你們想像一下,我家那座樓特別矮,望上去被高樓大廈圍着,而這天台很奇怪,是12幢樓的公共空間,有高低樓梯穿插,但就無人使用,我在天台以黑白相記錄。」那輯相叫作:「有我在的天台景象」,記錄變化,變化中也表達了自己的存在。

孤獨的記錄,激情的拍攝。除了是創作和實驗,這段長達一年半的天台歲月,也是他成長的紀錄。「也是因為感情問題,我在男校長大,不懂和女生相處,唏,為什麼我們要分成男校女校,男女不是在社會一起生活的嗎?」走過苦悶的日子,他逐漸成長,走進不同的階段,他說當拍攝的東西沒有新挑戰,他就會嘗試新東西,寧可去冒險,不想麻木地拍。曾有一段頗長時間,他專注於即影即有,而如今又走進更貼近生活的手機攝影,「我很喜歡攝影,很難得找到一個興趣,是我會一直走下去,就像如果你熱愛烹飪,那多快樂,一世也不夠時間學」。

刻意zoom得近 展示城市細緻事物

我城的生活在阿騫的手機下,轉化成六七千張影像。五年下來,也形成一種阿騫風格,刻意zoom得很近,沒有了環境,並着重畫面的線條建構,「我會給你看城市很細緻的事物」。

他拍了什麼?睡得頭部幾乎後翻的巴士乘客、不自覺動作相同的路人、上落樓梯的長者和手與手之間的動作……他沒有獵奇的角度,而只是記錄,「我也喜歡拍人與人之間很親密的關係。我若用相機,被拍的人就會很在意,而現在,我攝影師的身分就消失了」。

他一邊說,一邊翻開今年結集成書的《瞬間轉移》,揭到一對小情侶在吵架的圖片:「你看他們的距離感,也看看這牆,我刻意不要環境,他們好像被抽了出來。這是西環,這面牆很長,多年都是這樣灰白空盪盪。」

另一張大家一看就會大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但頭被吹起的窗簾蓋着了:「這張我隔着玻璃拍,好像是一間茶餐廳。我用手機觀察這個城市,拍照時,要看你想裝戴什麼東西,你問我介不介意拍出來光影不夠美?我介意就不會影,你看,這些相怎見得人?」他翻着影集,續說:「矇查查,但我是在神不知鬼不覺下得到我要的東西。」

阿騫的相,好看不好看,沒法和光影靚絕的相片一起衡量。但它的寶貴,或許是揭示了我們為手機忙得連這城市也沒瞟一眼,就讓生活溜走了。或許,找一天在車上、在和家人吃飯時,試試放下手機,你會否也看到阿騫熱情觀察的世界?

對了,你想知那小情侶對望吵架的一面牆在哪裏嗎?去問阿媽,西環趙醒楠跌打醫館在哪,那牆就在醫館對面,今天是否仍然存在?還是用雙腳和眼睛找尋答案吧!

■給香港的話

「我出生於1982年,那時是香港的黃金時代。感覺在雨傘運動之後,香港變得愈來愈灰,不變的是我守住一些朋友和屋企人,他們的看法和相互的感情。」

■Profile

賴朗騫

攝影師、攝影雜誌編輯。自小熱愛畫畫,中學時沉迷畫漫畫,曾夢想當漫畫家;後來曾於演藝學院修讀短期課程新聞紀實攝影及入讀觀塘職訓。2003年開始從事攝影創作,曾專注哈蘇120菲林相機及寶麗來攝影創作,2013年暫別專業攝影器材,轉用手機拍攝,以放大影像及構圖的獨特方法觀察城市,包括日常坐巴士及游走城市中有趣及吸睛的生活點滴,5年來無間斷地在社交平台發表作品。手機作品展「眼挑針」今年5月中於黃竹坑Blindspot畫廊展出,其他作品曾展出於2015年巴黎東京宮群展「Inside China [ Journées Thématiques ]」,以及2010年香港文化博物館「香港攝影系列展覽二:城市漫遊者——社會紀實攝影」。今年出版手機攝影專輯《瞬間轉移》。至今仍繼續手機攝影:www.instagram.com/lailonhin

文:朱一心

編輯:梁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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