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8年10月30日

膠桶製喇叭 飯煲做單車鈴鐺 「廢青」張瑋晉讓垃圾重生

【明報專訊】有人叫他垃圾回收達人,他把丟棄的塑膠藥水桶,開個洞組裝為膠樽喇叭;也有人叫他手作人、「廢青」和「垃圾仔」,他以丟棄的電飯煲為材料,設計了飯鍋單車鈴鐺。但張瑋晉卻說自己是在說故事,最近回收的過百個軍用大背包就正如此,他跑去訪問退役軍人,聽了行軍背囊的故事才動手設計。垃圾仔也好,環保設計師也好,他就是很不一樣的手作人,設計出充滿我城故事的家品日常。

張瑋晉(Kevin)很喜歡看城市的大城小景,喜歡游走大街小巷,他看城市的方法不是相機拍照,也不是畫畫,而是踏着單車與城市貼近行走:「我踩的是road bike,速度比較好,不會阻着後面的車。」Kevin臉上掛着孩子氣,靜靜地笑說, 他是八十後。若然認真要給他一個設計師職銜,他就是升級再造產品設計師,只不過他身兼手作人和導師、垃圾佬和說故事人。

他會騎着單車,從鰂魚涌踩去他在灣仔藍屋的工作坊,又會從旺角踩去觀塘,有時踩去新界東北;在路上,他認識很多朋友,也認識香港,例如,送外賣和送石油氣的大叔便分外精彩。「我和他們一起踩,見他們一架單車,就可送完30份外賣。送石油氣的阿叔也好勁,單車前面掛兩罐,後架又掛四罐,跟着很輕盈的一腳跨上車。」

開設自家工作室 以垃圾說故事

生活的質感,隨着光影溜過,隨着單車悄悄走進Kevin的設計和手作。去年開始,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坊,在灣仔藍屋的Kevin Cheung升級再造工作室,地方不到400平方呎,室內色調和諧,工作枱和椅子看來應撿自學校吧!那把吹着涼風的風扇,是他撿回來重修的1960年代金屬扇,天花掛着的是改裝自單車輪的LED燈,還有一把木樓梯……每一件器物和工具,都令人想起生活的歲月。

「這個空間,我搬入來沒買過一件家具,全都是自己親手做和二手的。」對撿回來重新設計的「垃圾」,他有一套看法,「我在升級再造時,設計會盡量簡約,若太花巧,也認不出前身了。產品要實用和耐看,一看就明白它的用途和前身,我認為簡單的線條,自然就是美」。他說出垃圾仔的深度:「故事比產品更重要。故事才是產品的靈魂。」

不甘當齒輪 裸辭做「垃圾仔」

2010年,他辭掉工作了一年的大集團小設計師工作,走上了這條撿垃圾之路,問他:「家人是否支持,父母是否不出聲但個心讚你那種?」「不是囉!父親是不出聲,但阿媽平生都是打政府工,很傳統很安定,她很擔心我將來『乞米』。」Kevin還有個妹妹,一家四口小家庭,他有自己的房間,未有灣仔工作坊前,就蹲在房間角落開展upcycling product design。

也是2010年,在這房間小角落,他創作了叫人驚艷的膠桶喇叭,乍看還以為是膠油桶,他說是藥水桶,正是我們平時見慣見熟的火酒桶及生油桶,膠桶喇叭保留了膠手挽,但旋轉蓋頂則變了音量按扭,非常好玩。他還在這房間角落創作傘骨拇指琴和飯鍋單車鈴鐺,其實有兒子如此也不錯!

8年過去,Kevin說自己的產品手作也成熟了:「過去是純手工,好像膠桶喇叭,以前內部全是黏黏貼貼,如今裏面有模具組裝。而且現在和NGO合作,例如聖雅各福群會的庇護工場,讓工友加入手作。這真是我當手作人的bonus,我沒想到會有這些收穫,好像有個過度活躍症工友叫阿邦,原先天天摺信封好悶,時常搞搞震,現在做喇叭,能坐下來好好做,有人來參觀,就高興地說是他做的,見他有成功感,我也很開心!」

如今他仍被喚作「廢青」和「垃圾仔」,但意義已不同。「廢青!垃圾仔!我已沒hard feeling,本來負面的東西,現在已很正能量。」他被叫廢青,是因為2015年為歌手黎曉陽的歌曲《香港傑出廢青》以垃圾創作樂器。

《香港傑出廢青》歌詞說的是:請不要再以你那套價值觀套在我身上,在我的世界裏,我很努力向前,就算我是廢青,我也是傑出廢青。Kevin說,這首歌採用的樂器全都是「垃圾樂器」:「我設計了可樂樽的鋼片琴,只要在可樂樽泵氣,因氣壓的高低,敲樽就能發出八度的聲音,我又設計了膠桶結他(用大黑油桶),又用卡板做鼓。」

「家人當年不支持,但我好硬頸,堅持自己的路。我逐漸有了點成績,他們最近也來過工作室,說這裏好舒服。」如今母親還是着緊Kevin回家吃飯飲湯,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在房內總愛畫牆,卻不愛做書桌上的功課,常被家人責罵。這樣的溫室小男生,是如何長成獨立滿有主見的「垃圾仔」?

「那是因為我一直成績麻麻哋,很少成功感,但念設計以後,我大開眼界,我有了從未有過的滿足感,真的可以拿着設計給人家看;我中五會考時科科僅僅及格,只有美術拿A,於是讀理大 的兩年設計文憑課程,順利入讀三年的設計系學士課程,這五年對我啟蒙很大,可以接觸很多物料甚至設計如何開舖頭,過往在傳統填鴨式教育下,很難令人找到自己。」

屢遭打沉 吸正能量堅守環保

畢業出來頭幾年,他也曾給設計界「打沉」過。他分享其中兩個經歷,雖然曾經令他失落,但陽光燦爛的他很快懂得找回自己。

有次是參加一個青年設計師獎,當他拿着升級再造作品見評審時,評審說:「你的升級再造作品,最後不還是整件也是垃圾?同直接送去堆填區,有什麼分別?」他說這次令他極失望,因為說話的都是設計界德高望重的人,如果他們也如此看,「那我的設計是否真的沒意義呢?」

另一次是參加一個創業基金,已去到入圍最後階段,評審面試時,情况跟上次差不多。Kevin以陽光燦爛的笑容回說當年:「評審問我『環保和商業,你如何取捨?』我就照直說,若為了商業,成個地球都失去了,商業又要來幹什麼?」 他說這次評審當然又「唔啱聽」。

「家人不支持,設計界有聲望的人又踩我。」但很快他就懂翻身方法,將負能量轉化成正能量:「當你失落時最重要是身邊有人扶持你,我身邊有一些朋友,有做社區設計,有做二手平台交換舊物,有做回收卡板設計。我在這班朋友中汲取能量,認識一些有共同目標的朋友,互相扶持。」

Kevin去年的新作品很有趣,是百多個於 1958年設計的英軍帆布大背囊,收藏家已沒地方擺放。背包有多組帶,可以從背心拆下,這組帆布背包也有故事:「這是1960至1990年代英軍行軍背囊,若遇到攻擊,可脫下逃走,這麼大是因為要放水和糧食。」Kevin找了退役軍人聽他們說當年這個軍包的故事,軍包也曾用在捉非法入境者的軍人身上。「於是我把軍人放頭盔的交叉帶,稍為改裝成為放單車頭盔,以前放鏟的位置,現在可放行山杖,希望保留背包的用途。最大的精力是做了一本小書,介紹那年代軍人如何用這背包。」

幸好名牌設計師沒能力打沉小品牌,還令這手作人及設計師成長,如今他還有一個頗大的夢想:「希望有生之年,能做一間好似無印良品,或IKEA的店,但我想做的是升級再造產品。」他綻放天真的笑容說。

■給香港的話

「只要你有熱誠,人家看到你認真去做,在我們的城市仍然很多人好肯幫你。香港人並不冷酷。」

■Profile

張瑋晉(Kevin)

手作人及升級再造產品設計師。畢業於香港理工大學設計系,主修產品設計。畢業後曾在大公司工作一年,感到自己只是大機器中的小齒輪,工作無靈魂,毅然辭職開創個人產品設計;2010年以家裏房間作工作室,垃圾為材料,推出第一個作品boombottle(膠桶喇叭)。如今已有自己的upcycling product design工作坊,並與NGO及公司合作推廣升級再造產品。2014年張瑋晉的可樂吊燈,曾在米蘭設計展的香港館展出。熱愛手作和設計,也熱愛踩Fixed Gear(梗牙單車),喜歡踩單車暢遊城市,如歐洲、紐約及日本等地。

文:朱一心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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