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8年1月31日

結緣十載眾裏尋「牠」 黃志俊著書錄本地蜘蛛生態

【明報專訊】走一躺香港山頂盧吉道,你或會發現蘑菇樣蜘蛛、人臉蛛又或蟻蛛……你可能會問發現牠們,與我何幹?好問題啊!不驚蜘蛛已偷笑,還要發現?香港首本蜘蛛圖鑑作者黃志俊,十年來不僅發現蜘蛛,還關心蜘蛛。跟我們相關的是,其實新界菜田和蜘蛛生態緊密相連;黃志俊在「眾裏尋牠」中默然發現大自然中那未知的連結,那寶貴而饒富價值的世界。

聽到黃志俊Dickson發現蜘蛛兼寫書,大家可能會對他的興趣感到好奇;當你知道他觀蛛尋蛛時不戴手套,為的是避免小動物(他強調蜘蛛不屬於昆蟲類)敏感,還讓某些蜘蛛爬到手上,你對Dickson的感覺,是否混着怪誕和不可思議?

Dickson這天帶記者往石硤尾嘉頓山打卡,小山位處香港第一代公屋美荷樓側的樓梯上。Dickson披着風褸,卡奇色襯衣和褲,隨身一部微距鏡頭的小型數碼相機,一臉風霜搭一臉笑容,身材中等卻膊橫健碩,他是我城神秘的蜘蛛俠兼蜘蛛精。

300頁圖鑑載220本土蜘蛛

每隻蜘蛛和每個人一樣,都不想被神化或誇大,都希望別人真實反映他們的生活,那蜘蛛是否真的很恐怖,Dickson是否真的充滿神秘?「很多蜘蛛的樣子都有趣。你看這個像甲蟲,叫ladybird spider,這個我們叫牠鬍鬚叔叔蜘蛛;其實蜘蛛的樣貌不一定恐怖,可以好搞笑;我2016年出書時,特意選一張完全不像蜘蛛的相做封面。」結果,《香港蜘蛛圖鑑》的封面是一隻甲蟲蘑菇樣的蜘蛛。打開這本蜘蛛書,有收腹扮蟻的蟻蛛、有小蟹模樣的花蟹蛛、有織出漏斗形蜘蛛網的漏斗蛛……約300頁圖鑑記載了本土220種蜘蛛及其基礎生物學:「你看,蜘蛛還會ballooning。」

蜘蛛的ballooning,場面如同Spider-Man電影,蜘蛛俠從手腕噴絲勾在大廈頂,飛躍城市;「幼蛛則會沿着早前由母親留下的絲線,往上爬行,走到枝頭頂端,身體倒立,腹部傾斜向上迎風,放出絲線,絲線借着清風飛起,當風的力度夠大,幼蛛便會放開絲線,飛行旅行隨即開始。」

Dickson於2005年開始記錄蜘蛛,那是偶然的開始,也可說是一個眾裏尋牠的過程。他以70後心態,跟80、90後分享說:「 我覺得香港是可以發生很多事情的,建立你的興趣,無論是藝術還是生態,你要突圍而出,你要發現一些大家遺忘的範圍。」秘訣就在於主動。

這之前,他已開始記錄天牛,已記錄了接近一百種。不過,頭頂有兩條天線的可愛天牛,很快就有其他人計劃出書,「就是我的上司,他是香港著名昆蟲專家饒戈。」饒戈為香港昆蟲學會會長,《香港天牛》一書便在2009年出版。眾裡尋牠,令Dickson驀然回首的是微距鏡頭。他說:「因為在教育中心帶學生田野考察時,發覺以長鏡頭看遠方的鳥,小朋友沒那麼專心,於是我改以相機的微距鏡頭,帶他們觀察細小而近在身邊的生物,竟然看到很多有趣的蜘蛛。」

問Dickson,若我們也想觀察蜘蛛,哪一條是入門路徑?「你估也估不到,最易入門看蜘蛛的路徑,是山頂盧吉道,才不過百年歷史的古道(建於1913至1914年之間,以棧道形式環太平山而建),有不少蜘蛛和昆蟲懂得在欄杆上滑行。」樹枝會飄搖不定,但欄杆不會,蜘蛛以欄杆滑行快夾妥。微距鏡頭下,Dickson發現樹枝、欄杆和街燈下,來來往往着不少蜘蛛,樣子不同,動態各異,於是他開始把照片post上網,及後他更成為香港自然生態論壇蜘蛛版版主,逐漸踏上蜘蛛精和蜘蛛俠之路。Dickson說,帶人看蜘蛛的最佳時間是下午三時至黃昏,可以看到日間和夜間蜘蛛:「有些蜘蛛躲在花中,ambush(伏擊)採花蜜的蝴蝶;也有些蜘蛛,躲在葉底,都是綠色,其實是不同科的蜘蛛。」現今,不怕摸黑去看天生八隻單眼(而沒有複眼)的蜘蛛的他,卻說少年時曾是極度害羞男。

蜘蛛俠氣度 辭職挺身救珊瑚

「我的怕羞,是連坐小巴也不敢叫落車那種。」那些年,不敢叫有落的小男生,是怎麼變得主動而勇敢?在過去十年不斷四處尋找蜘蛛的影蹤,舉辦蜘蛛講座及蜘蛛生態遊,跟蜘蛛同好學習和交流?他說全賴中學老師讓他當上班長,也感恩父母支持他選擇的方向。「我是獨子,父母沒有把我當作『金叵羅』,反而讓我四處去;大學時,我又遇上多位啟蒙老師,其中一位是中文大學的伍澤賡教授,他令我學識潛水,我第一次跟他去浮潛,才知道東平洲有珊瑚。」他自此熱愛海洋。碩士畢業後的他初出茅廬,曾在國際顧問公司做填海環評,發現主題公園的填海工程計劃影響珊瑚,他就主動找漁護署報告,結果被老闆警告,他便辭職不幹,看來他早就有蜘蛛俠挺身而出的氣度,這以後,他一直是保育土地和海洋發聲的人。

言傳身教 子女皆是「護蛛人」

聽到Dickson說的故事,你還會怕蜘蛛嗎?如果在家裏發現,你會用膠盒捉了,放回戶外嗎?Dickson的女兒就一定會。「女兒小學時是個很怕昆蟲和蜘蛛的人,因為我的蜘蛛觀察,逐漸影響她沒那麼『蛇呱』;有次女兒更proud of自己說,學校課室突然出現一隻蜘蛛,女同學好驚,她就拿着小本子,把蜘蛛送上紙上,送回室外,全班同學說她好厲害。」他家還有一個不怕蛇蟲鼠蟻的小弟。

蜘蛛貢獻大 吃害蟲平衡生態

打開《香港蜘蛛圖鑑》,確實有不少樣子有趣的蜘蛛,但坦白說,也有一些色澤如發霉黑灰及兩眼凸出的醜八怪蜘蛛,還有妖面蛛及幽靈蛛科等,令蜘蛛披上神秘和恐怖的臉紗!然而,無論是貌醜還是貌趣的蜘蛛,也是香港農田的生態友善物種。Dickson說:「過去三年來,蜘蛛令我走訪了很多農地,蜘蛛的數目和農地生態平衡很有關係,不少蜘蛛也吃害蟲,如貓蛛就在洛神花葉下吃蟲;我還在元朗的歐羅有機農場找到香港第一次記錄的後帶雲斑蛛(棲息於稻田梗邊),是園蜘科,特徵是織網巨大及立體如帳篷,增加捕捉獵物的機會。台灣和日本的農地研究,有採用蜘蛛數目作為生態平衡指標。」日本有些地區,就以鳥、蜘蛛及兩棲動物作為農作物生態環境指標,而台灣亦有地方以長腳蛛及金山白鶴作為水稻大使。

若然大家都能重新認識蜘蛛,發現牠們在農業生態上的另一個角色,與我們為鄰的蜘蛛,其實並不那麼可怕,而摸黑去尋找蜘蛛的Dickson,也不那麼神秘迷離!他,從記錄220隻蜘蛛的書中跳出來,只不過是位可親的父親,以及孩子們的蜘蛛精老師。

Profile

黃志俊

香港蜘蛛專家,記錄香港蜘蛛逾十年,2016年完成本土首本《香港蜘蛛圖鑑》,圖鑑中英對照,成為外國了解香港蛛形綱的橋樑。大學念環境科學系,現為可觀自然教育中心暨天文館生物科副主任,同時為香港自然生態論壇發言人及守護龍尾大聯盟成員。平日以博客分享生態感受,熱愛觀鳥觀蟲、潛水看珊瑚,尤愛大海和農地探索蜘蛛生態。

文﹕一心

圖﹕劉峻陶、受訪者提供

編輯/龍英顥

美術/明報美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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