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8年1月5日

「現代大禹」地下秘宮 幻遊我城前世今生

【明報專訊】「如果水有記憶,它會有很多事可分享。」藝術家伍韶勁說。水落下流走蒸發再循環,一次又一次經歷此城。伍韶勁一向醉心媒體藝術,近日與渠務署合作,史無前例深入深水埗大坑東蓄洪池舉辦展覽「大禹之後」,讓公眾一闖地底神秘建設。

穿過太子花墟仍沾着半陣幽香,過馬路就到大坑東遊樂場集合處,小孩在草地奔跑玩樂。想不到,腳下暗藏十萬立方米容量的蓄洪池,約相等於四十個奧運標準池。

去年暑假颱風天鴿吹襲港澳,引起兩地市民關注城市排洪工作。原來早在年多前,伍韶勁已想做關於水的作品,經多次洽談渠務署同意局部開放蓄洪池,由於夏季時蓄洪池十分「忙碌」,展覽只能在冬季舉行。反應熱烈,活動於本周六(明天)正式開幕,可是首輪公眾導賞團已爆滿,下輪將在本月八日中午十二時開始網上報名。

作品主軸圍繞古時傳說「大禹治水」,為一場行、聽、視體驗。伍韶勁希望平衡資料及抽象經歷,參加者先收聽蓄洪池背景,之後有別於一般導賞講解,耳機會播放配合沿途風景設計的純音樂,偏重感受。參加者更要手持一杯水行走,真考定力,伍韶勁賣關子先不解說。

告別「落大雨水浸街」的日子

步行旅程正式開始,他指着一座外牆長滿綠色植物的矮房說:「這是蓄洪池的水泵。」然後如愛麗絲夢遊仙境推開鐵門,內裏無下午茶派對,而是機械聲音。八九十年代市區高速發展,西九龍發展及南昌工程阻礙下游排洪,但從前建成的明渠暗渠均不敷,旺角、太子成為水浸黑點。二○○四年大坑東蓄洪池竣工,暴雨時將過多的雨水暫時儲起,避免排水系統不勝負荷,雨後才把水泵出、排走,大大改善情况。

穿過機房,踏出大坑東道,伍韶勁領路說:「這條大馬路都好有關連,渠務署提供資料圖片顯示,上世紀五十年代一場大火,木屋被燒光,只剩下一條大水坑。現在都收藏在地底,成了蓄洪池頂的輸水道,繼續服務社區。」

來到棠蔭街,一條長長斜路接駁蓄洪池入口。此處平日供渠務署車輛進出清潔及維修,參加者須戴上頭盔以保安全,增添幾份探險感。步進彎彎隧道,愈來愈黑,牆上投射出張慧婷創作的詩句:

大水冲走了十三個寒暑,汙泥中,殘留了斑駁的牀/初中女生的白短襪,濁水裏學習骯髒。

相傳三皇五帝時代,黃河經常氾濫,大禹帶領十三年治理工程,千辛萬苦開鑿河道,更三過家門而不入,恐耽誤人命安全。大坑東蓄洪池竣工至今亦約十三年,伍韶勁以此對照:「大禹家喻戶曉,人們多多少少知道此幾千年前的故事,可是這個城市最貼身的,卻未曾察覺。其實為了我們舒適,好多人默默付出。」

展示場域特定藝術力量

一直走,異味漸強烈,終達池缸。眼前蓄洪池高七米半,一棟棟支柱氣勢磅礴。五塊大紗布飄揚其中,暗暗泛着藍光。重頭戲為約八分鐘光影表演,靠風扇時強時弱呈現飄浮之美。

伍韶勁不時用水、光、影等創作元素,更道出其慘痛頓悟:「其實小時曾經浸到,總會有類似經歷啦,不是嗎?在水中透不到氣,好驚……漸漸想到人的渺小。另有一個說法,十滴水的水分子多過宇宙中星星的數量,這些啟發我對scale、對存在的看法,原來在水跟前,我們對生命可有許多思索。」

今次展示了場域特定藝術(site-specific art)之力量,燈光設計與建築本身形態互動,例如光投射於柱子上出現幾何影子,煞有趣味。伍韶勁解釋:「主菜是蓄洪池(場域),我們是灑一點鹽,加些點綴,將設施現有條件、本質帶出來。」場域特定藝術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崛起,一批藝術家強烈質疑藝術品於典型畫廊展出之表達方式,以及藝術商品化、銀碼買賣及收藏。他們開始用場域的空間結構、相關文化歷史背景、經濟政治等化作概念,亦視乎不同場域,衍生裝置藝術、環境藝術、大地藝術等名字。

二○一六年洛杉磯大型公共藝術雙年展Current LA Water同以水為題,於河流、水壩、海岸公園等創作場域特定藝術。當中作品UnderLA於洛杉磯河源頭投射城市地質的電腦數據影像;而The Bowtie則持續沿河展示裝置、舞蹈、讀書會等。回看香港,後工業地景甚為常見。例如二○一二年「生.活共構」藝術節,經政府改善衛生惡劣的啟德明渠後,鄭炳鴻將啟德河的童年回憶化為作品,重新引起市民關注。

拿一杯水 拖慢靈魂

於冷冰冰、功能至上之城市設備,藝術提供一場意想不到,伍韶勁說:「我一向喜歡用光,其實是把光投在哪裏、放大什麼。常常想投射一道光去大家忽略及現存的事上,發現一些城市硬件設施都可有人性的體會。」

看着夢幻大禹水波裝置,實在忍不着拿手機出來拍拍。對於媒體藝術、裝置藝術,近年興起#made_for_instagram之說,人們在作品前拍出高質大頭照,放於社交網站吸like,引起喧賓奪主、藝術淪為背景等質疑。先後落地深圳及澳門的teamLab風頭持續一時無兩,而兩個月前大會堂舉行的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亦人山人海,兩者均沒禁止拍照。每人有不同方式感受作品,究竟藝術面對社交媒體衝擊及轉化時,如何自處?

伍韶勁於不久前的「光.影.香港夜」藝術節,在遮打花園水池設置發光小船作品《關於海的歌》。今次亦歡迎拍照及分享,他在意不是「打不打卡」,而是作為藝術家,如何拿揑媒體、裝置藝術本質,平衡視覺衝擊及內在體會,並坦言偶感矛盾:「舊時人們看一幅畫都好震撼,因為如果身邊一向沒什麼影像,甚至可能連自己樣子都沒法看到,只可以在一盆水中照出來,而畫家可以將人的輪廓、青春永永遠記錄下來,實在很有力量。但當今世界,影像爆發,我們看多一個影像都不會好大衝擊,不會再有那麼重的記憶。有時都會問自己,這些創作是否令人感知更退化,如何平衡?」

原來要人手拿一杯水別有玄機,蘊含拖慢靈魂之藥,他形容是「小練習」,予人觀照內心。整個導賞旅程四十分鐘,為明日雨水加點浪漫回憶。

《大禹之後》次輪公眾導賞團

日期:1月18至31日(登記將於1月8日中午12時開始,必須報名才可參加)

地點:大坑東蓄洪池,集合處位於大坑東道及界限街交界遊樂場入口

查詢:www.afterthedeluge.com

砵甸乍規劃建排水渠

開埠首年,本港並沒有任何社區基建或渠道設施,英軍只側重增建軍用設備,可是因衛生惡劣死於虐疾的軍人數目不斷增加。根據渠務署出版《濬洪淨流》紀錄,一八四三年時任香港總督砵甸乍去信英國欲規劃港島社區,兩年後黄泥涌谷才建成首個較完善的排水渠系統,改善衛生。

文:劉彤茵

圖:劉焌陶、資料圖片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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