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7年11月8日

法醫人類學 為亡者尋回身分 李衍蒨跟腐屍和人骨打交道

【明報專訊】「其實,單骨雙骨的說法並不存在,因為人類的前臂是由兩條骨(尺骨和橈骨)組成的。」誰會想到,眼前這位個子嬌小、爽朗灑脫的女子李衍蒨,從事的是為亡者尋回身分的職業,終日跟腐屍和人骨打交道?

選讀人類學 與骨頭初遇

80後的李衍蒨Winsome,香港長大,在一個小康家庭成長。中五時,她一邊溫書備考,一邊看巴西作家Paulo Coelho的小說《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書中主角為追尋夢想,展開了一趟長途流浪旅程。會考過後,Winsome主動提出往外地讀書,甚至寫了一封信成功說服父母支持自己。當時不過17歲的她,自己一手找資料,列表比較可供選擇的國家和學校,最後和父母一起決定先在美國升讀副學士。

大學本科主修哲學,亦是Winsome自己的決定。「我喜歡邏輯學,了解不同宗教,後來更對符號學產生興趣。」哲學是出名的「揸兜科」,出路成疑。Winsome認為哲學訓練能鍛煉清晰的思路,鞏固她理性的性格。同時多得父母開明,尊重她一個前路不明的決定。「媽媽其實很擔心我的前途,想我讀商,但我最後還是堅持下來了。」

而現在一頭栽進的法醫人類學(forensic anthropology),源自Winsome選讀了一門人類學選修科。「猶記得教授在介紹課程時,提起當時正熱播的美劇Bones,我還很好奇——真的能從一副骨頭看出這麼多?」這科入門課程,令她認識到骨頭不同部位的專業名稱,親手觸摸人類的骨頭。

Winsome自言,對法醫人類學的興趣,像是着火一般,從此不能自拔。大學畢業後,她申請到美國邁阿密殮房的實習。她形容,殮房和放置凍肉的雪房差不多,腐化屍體則像是近距離嗅到一堆新鮮鹹魚的味道。「前輩教路在口罩裏塗抹薄荷膏,我反而覺得放大了那股惡臭﹗待久了其實什麼也聞不到,倒是旁人從我們身上嗅到異味吧﹗」 Winsome說,最衝擊她的反而是第一次手執工具,向屍體割下去分離骨肉那一刻,「我正在合法切割人體﹗」

是他殺還是自殺? 從骨頭尋找致死方式

法醫人類學家的日常例行工作,包括「起骨和洗骨」(maceration)。清理人體屍骸上的軟組織,一般有5種方法,包括讓甲殼蟲進食、熱水煮、冷水浴、使用化學溶劑和徒手處理;然後,使用清潔劑和漂水,進一步將骨頭清理乾淨。法醫人類學家將這些處理好的骨頭,排列點算,再進行仔細檢查,以尋找死者的「Big 4」——性別、年齡、身高和種族(ancestry)。

法醫人類學屬於應用人類學(applied anthropology),當中涉及應用體質人類學、考古學、文化人類學及其他的科學知識,甚至是法律層面上。Winsome解釋,法醫和法醫人類學家會互相配合,從不同層面追蹤死者的資料。「法醫從屍體上尋找致死的原因(cause of death),檢查後如果未能確定死因,便會交由法醫人類學家繼續取證。法醫人類學家則從骨頭裏尋找致死的方式(manner of death),是他殺?還是自殺?」她的工作,便是從屍體身上,蒐集「他」最後能提供的信息。

與電視劇不同的是,她不單和骨頭打交道外,還要負責大量文書工作,將檢查結果記錄在案。如屬刑事案件,紀錄會成為檢控證供;若涉及戰爭屠殺或違反人道的案件,則會成為國際法庭審訊時的理據;法醫人類學家更會出任專家證人、出庭作證。Winsome補充道,法醫學的追溯期一般為50年,期限過後,便只能當成考古學發現。「這是因為當中的人證或疑犯,很有可能已不在人世,根本無法進行起訴。」

Winsome對骨頭的熱愛,絕對是一見鍾情。在美國殮房實習期間,她需要處理一具已腫脹發紫的屍體,雖然眼前的屍體,佈滿蠢蠢蠕動掉落的屍蟲時,她還能慢慢把屍體各部位搬回原處,就像是媽媽扶起走路跌倒的小孩般——她當時的「勇氣」舉動,直到現在仍然為同事「津津樂道」。和家人外出飲茶時,她吃過鳳爪後,也會對着桌上一堆堆吐出來的骨骸,默默盯着愣住,直至被媽媽捉個正着。「鳳爪和人的手指一樣,擁有三節指骨(phalanges),我是在研究為什麼它會如此彎曲﹗」Winsome說罷,哈哈大笑。

如此看來,法醫人類學不就是一門主動接觸「髒」跟「臭」的工作?這位小妮子如何忍受得了?Winsome想了想回應道,「家人也說我小時候是一個愛乾淨的文靜小孩。」現在,她可要親手處理腐臭的屍體,工作環境也不限於實驗室裏。剛過去的暑假,她再度踏足塞浦路斯,參與一項由NGO和教會的合作計劃,到當地墳場處理一些無人認領的屍體,負責發掘考古及法醫人類學工作。「這兩三個月,我們要在烈日當空40多度下發掘墳墓,既會曬黑也會出雀斑,但我嫌侷促不愛戴帽……」休息的地方也不甚舒適,「過去兩年前行,我都是睡沙灘椅,十人一間房也只能開窗開風扇透透氣。」

處理屍體 如低調平靜的一場修行

但對法醫人類學的熱情,令Winsome全心地投入其中,專注處理手上的骨頭,時間彷彿轉瞬即逝。「每次處理屍體,我都覺得是一趟修行。」她說,哲學思維能讓自己抽離,從另一角度思考,坦然面對工作上遇到的客觀狀况。「整個人生猶如一個學習的過程,大概到死前一刻,才會知道何謂生命的意義。」她續道。「從外表上,你看不到也觸不到骨頭,但它卻支撐着整個身體,令你行走活動自如;直到受傷,人類才會察覺其存在。我覺得骨頭和法醫人類學的本質一樣,低調沉默、從不鋒芒畢露。」

Winsome還分享了今年在塞浦路斯的一段經歷。「當地教會發現一處坑形的墳墓,沒有立碑,不太尋常。我們發掘後,發現下面有一具穿著鬆垮垮如睡衣的骸骨,身旁的枕袋還藏有女性服裝。起初,大家都懷疑是變性人,經檢查後,確認是一副男性骸骨,後來團隊找到他的家人,才得知他是一位在1950年代過世的同性戀者。」Winsome說,當地的東正教反對同性戀,當時的牧師因為不喜歡死者的打扮,臨時幫他換上一身男裝下葬。可惜的是,其家人也不願接收處理,團隊惟有將他存放在當地的bone room。「相對好些人終其一生尋不到親人消息,面對如斯情况,總會有點無力感。」

那如何面對工作帶來的情緒?「我無法忍受別人虐待小動物,我不是冷酷無情的人,但工作時必須要收起情緒。」每次遇到嬰兒或小孩子的個案,總有難受感覺,但Winsome能在處理骨頭的過程中,消化和緩解這種情緒上的波動。

人道調查和救援亦是法醫人類學家的工作範疇之一。今年2月,她曾前往東帝汶,擔任當地法證科的法證人類學家和顧問。「那裏經歷多年內亂,警方一直在民居附近收集到人類骸骨,需要我們幫忙鑑定。工作仍然進行,大家也研究能否申請到資金多做一點,例如建立紀念碑。」

法醫人類學家是冷門行業,先不說亞洲地區欠缺相關資源及機會,即使在發展較前端的美國,通過法醫學院考試,得到國家認可的法醫人類學家,總共也不過六、七十人;要在這一行站穩陣腳、尋求發展,博士學歷已成基本要求。Winsome在這職志上,走的絕對是一條漫漫長路。「前幾年曾想過是否繼續堅持,但最後只能承認自己不是愛過簡單安穩生活的那種人。」她笑着說。現在,她仍在努力撰寫畢業論文,以完成英國的法證學及鑑證科學研究碩士,同時亦為積累更多實踐經驗而努力。12月,Winsome將赴英國,參與倫敦住宅大廈冲天火災的災難救援,以其專業鑑定事故中的死者身分。「今年初,我寫下2017年的工作目標,現在也算是達到心中所想。」

Profile

Winsome Lee 李衍蒨

80後,大學本科在美國修讀哲學,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文學碩士,現正攻讀英國的法證學及鑑證科學研究碩士,主修法醫人類學。曾於美國邁阿密殮房實習;2015年起,參與塞浦路斯項目,負責考古發掘及法醫人類學工作;今年2月,曾赴東帝汶擔任法證科顧問。工作紀實《屍骨的餘音》作者及Facebook專頁「The Bone Room。存骨房」版主。

文﹕陳芷寧

圖﹕劉峻陶、受訪者提供

編輯:陳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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