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7年6月28日

少年迷失十年 今天笑臉如花
梁雲峰與濫藥者洗碗尋出路

【明報專訊】他說話精簡直接,少用抽象形容詞,但對於自己人生最苦澀的一夜,他卻以迷失來形容;那一夜露宿街頭,沒家沒朋友沒社會角色,因為吸毒也沒有了健康,生命好像快要消逝,如同一溜青煙。他叫梁雲峰,70後,今天的他,笑臉如太陽花,現職新生協會事工主任,2015年獲香港社企優秀員工獎。仍然深記當天的迷失,卻捉緊生命如飛翔的風箏,鼓風而上。

這個六月天香港天氣酷熱,真是夏日如火。就連雲峰這天接受訪問,也帶着大太陽而來——燦爛的太陽花,來自新生園的太陽花田,見他手捧着盛開的太陽花,朵朵如湯碗大,金黃帥氣,看得人開心驅走悶熱。

新生園是新生協會的男性濫用藥物輔導中心,位於元朗一處平房,大部分宿舍和設備,都是學員和職員一手搭建。平均每月服務40至50名學員(復康者)。太陽花田是該會一個正能量項目,太陽花盛開時,一朵花賣一百元,也算是為協會多籌一點經費。

「是啊!太陽花陽光燦爛,很正氣,不僅活化新生園的土地,學員參與種植太陽花後,園內充滿着士氣和生氣。」雲峰說着手裏的太陽花,同時從背包拿出一大瓶水,說:「我最怕空氣悶焗的地方,也怕熱。」偏偏記者就選了一處滴風不透的地下溫習室,與他會面。

17歲當上小判頭 月入數萬元

他身高六呎,重260磅,怕熱怕焗,想想這樣的巨人如何露宿街頭?當年那一夜他在油麻地露宿街頭,叫他畢生難忘。「不是,我瞓街時只有170磅,但只瞓過一夜。我是30歲進入新生園後,這十年來才重至260磅。近年因為工作太忙,好像洗碗工場,晚晚收很夜,有時趕着明天交碗給人家,通宵在洗碗,收工才吃,你知啦,吃消夜最肥!」

不過,他自小就是大隻仔,14歲讀完中三離校後,出去打工,地盤判頭一見就喜愛這少年,因為小伙子看起來擔得抬得。不少人總戴着有色眼鏡,嘲笑現代少年工作懶散,雲峰卻比50後60後更拚搏,又大力又肯做,勤力無遲到,老闆很賞識;17歲他便當上小判頭,月入數萬元。那正當九十年代,數萬元入息很富有。正是這種拚勁和盡責,當他在社會流離浪蕩十年,無家無業無人無物之時,新生園的創立人鄭振華牧師看到他的優點。

青春歲月 卻在獄中度過

在我們過去的人物訪問中,大部分人都擁有青春好年華,但雲峰卻在20至30歲之間,濫藥、失業、犯事,出出入入懲教院所,他的檔案超花,十年的紀錄是出入懲教署13次。有時,甚至是一出來就故意入去……「因為出監後,沒地方可去,但犯事就可重返懲教院所,香港懲教署我覺得很人道,有飯吃有屋住,阿sir當你屋企人,不停叫我做個好人,我無見過好像電影《監獄風雲》的虐待事件。」不過,不是這樣坐牢就不痛苦,他說:「就算坐監坐着香港管理這麼好的監獄,坐牢仍然是最慘痛的!最慘痛的是,坐牢沒有了回憶,人生最青春爛漫的時候,你就像在世界消失了似的,因為我沒有了社會的聯繫,外面的世界與我無關。我認為人生最美麗就是20至30歲,那時的我開始放下反叛走上成熟,本應享受青春歲月。我卻都在獄中度過。」

「加入新生協會(非牟利機構)工作後,我不斷為協會申請資助,希望可以開創一些項目給學員,讓他們能尋找自己在社會扮演的角色,好像洗碗工場,培訓學員考牌的水電家居維修服務等。我自己也有十年迷失的時間,經歷過痛苦過,很強烈感受到,如果沒有一個平台,濫藥的年輕人很難翻身。」

開創洗碗工場 洗碗洗天光

他在2014年跟鄭牧師說,他想為學員開創一個洗碗工場,因看準飲食業鬧洗碗工人荒。他說:「我見這行業正在興起,當期時有商機,人才門檻低,不用技術,不用本錢,可以讓學員透過洗碗工場有一個過渡期,才重返社會。」

當他寫的計劃書獲民政事務總署負責提供種子基金的「伙伴倡自強」計劃通過,獲一筆購置洗碗工場機器的基金,他和牧師都欣喜若狂,殊不知要挑起的擔子竟比地盤的鋼筋木板重。「我們創立的是『新生中央洗碗社企』,每月能容納12至13個學員工作,讓他們有正常收入,但洗碗的工作好累啊,真係做到喊!」大男人洗碗洗到哭?「哈哈,男人不流淚,但開業頭一年,真是經常洗碗洗天光,洗碗每一工序都沒得坐,站在那濕手濕腳洗足十多個鐘,腰痠背痛,無飯吃,還要趕着洗完天光開車去送碗。」他曾想過放棄,因為實在太勞累,遇到的問題也太多:「我太累時,就向上帝祈禱。」

「我一腳踢,見客、洗碗、物流、工場經理、員工心理輔導……因為我們的機構是同行者的角色,學員需要照顧,他們的情緒和體力都多問題,有些學員工作數小時就累,尤其是現在流行冰毒,對身體的後遺症亦較多。 有些愛埋怨生活,因為過去的遭遇很艱難無助,他們年齡由18歲至60多歲,很多都是其他機構不願意收容的,而我們收學員的條件是有教無類。」

工場在青衣,雲峰住在屯門劏房,許多個夜都是披星戴月開着貨車回家,天亮就把貨車上的碗碟送往餐廳;許多個夜他在計算收支平衡,當然,會計也是他,啊!明天不夠錢出糧啊!「我們常是六個煲五個蓋,左蓋右蓋。機構的濫用藥物輔導中心是靠捐款支持,經濟原已非常緊絀,而洗碗工場要自負盈虧,我常要『跑數』,什麼也要試,銀行不借,就向朋友借。食肆找了數就還錢給朋友,月尾再借過。」目前,新生協會平均服務40至50位學員,職員12人,每天學習包括運動、培養興趣、陪伴看醫生,手工藝等。還有一個叫階梯學員培訓,雲峰就是階梯學員,就是送學員去讀書修讀課程,雲峰的管理及輔導角色,就是在這個時候學回來。

一隻碗,背後包含這麼多辛酸,星月下疲累的午夜貨車。第一年時,為了扶起這盤社企,雲峰有生意就接,但很多食肆交大量碗給你,錢卻無得你賺,碗就有你洗。雲峰卻輕鬆笑說:「 雖然洗碗工場很辛苦,但我學識很多東西,好像結交不同機構的人脈,管理的經驗,也有很多人支持我們,欣賞我們。」所以由社企總會與社企民間高峰會合辦的香港優秀社企員工獎(2015年)非他莫屬。

14至20歲拚搏少年,20至30歲迷失的生命,30至40豐盛的人生,如此顛簸曲折,令人以為他成長於破碎家庭?這位傑出社企員工卻不知從何說起,不勝唏噓。他卻出乎意外的說:「我來自一個很好的快樂家庭。父親是一位好好先生,很顧家很疼我和妹妹,濫藥和學壞,只是因為少年得志,17歲就賺三五萬元一個月,開始跟朋友去蒲亂花錢。」生活逐漸顛三倒四,最關鍵的迷失路口正是父親去世,以及雲峰初嘗失戀的滋味。「父親49歲就走了,是肝硬化,他不喝酒,我想是捱得太辛苦,他做酒樓部長的,那一代人都是日捱夜捱。」

人生最痛苦一夜 與老鼠蟑螂席地同眠

父親教導雲峰做一個誠實對社會盡責的人,母親早在他17歲當上判頭時就告誡兒子;父親悄然而逝,少年好像突然失去人生的舵手。失戀也太痛苦了,這時身邊有一位濫藥的朋友,就把毒品傳給他。「我當時以為只是一兩次,沒想到就這樣濫藥,這樣過了十年,無法自拔。」仍然記得人生最痛苦的一夜,在油麻地街頭露宿:「那一晚,我已沒地方去了,家已很久沒回去,因為沒有臉,我就跟一位瞓街的朋友,打算去他瞓街的位置,找塊紙皮瞓街算了,原來我不可以……」

那一夜,朋友呼呼大睡,他卻沒一刻睡着,躺下也不敢,因為見到蟑螂,看見老鼠,還有紙皮牀旁邊都是塵埃,父母的慈愛浮現在腦海裏,他問自己:「我當時問自己,為什麼我會搞成這樣?好端端的一個人。我要怎樣才可以重新做人?」說着,大個子雲峰眼眶兒也紅了。於是,他離開了紙皮牀,向前走,他不知道方向,但決定要向前走,就如他手上的太陽花,總能向着太陽盛放。 

◆梁雲峰

70後,17至20歲當電梯工程小判頭,20至30歲濫藥及犯事,出入懲教院所13次,30歲進入新生協會新生園,決心尋回自己的社會角色。他中三離校,十年前不斷進修,包括香港管理專業協會市場學及工商管理高級文憑,嶺南大學(持續進修學院)社會服務文憑,以及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督導管理實務基礎證書等。現為基督教新生協會事工主任,機構以同行陪伴方法幫助濫用藥物者。目前工作包括開展項目、外展及扶持像他當年一樣迷失的人。現重新與母親和妹妹修好,平時愛打羽毛球和行山。

文﹕朱一心

圖﹕劉焌陶、受訪者提供

編輯﹕陳淑安

美術﹕明報美術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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