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7年5月24日

遺體防腐師從死看生 活好當下
伍桂麟推「無言老師」捐贈文化

【明報專訊】「香港有六家殯儀館,每年約四萬多人離世。」伍桂麟從事的工作,與人生最後一程息息相關,在大眾眼中神秘而冷門。

「全港只有十多位遺體防腐師,我是其中一位。」

設計出身 身兼四職的slash族

八十後的伍桂麟(Pasu),在香港出生和成長;爺爺開設五金電鍍廠,爸爸繼承家業,媽媽負責照顧家庭。小時候,Pasu不時在工廠幫忙,使用絨布擦拭製成品,小學時已懂得把製成品繪畫出來,以作存檔紀錄,又或是研究妥善包裝貨物的方法,跟客戶安排交貨。「這些經驗令我從小學習如何從別人的需要出發,因為這才能做成生意。」

家住港島中西區的Pasu,居所附近盡是特色建築和藝廊,中西文化交匯。「從小到大,每天出入都被藝術薰陶。」他打趣說。加上自幼稚園高班便開始習畫,曾在不少大型繪畫比賽奪得獎項,中五會考後,喜歡藝術的他,選擇在香港藝術學院修讀設計課程。

畢業後,Pasu很快便成為slash族,同時身兼平面設計師、畫室導師和乒乓球教練三份工作。「我覺得要盡早去嘗試不同類型工作,探索可行之路。」但是,沒有全職,工作時間又集中在放學後和晚上,他在長輩眼中,不免留下「日光日白游手好閒」的印象。剛巧親人提及在殯儀館的工作正需要找人兼職,在引薦之下,「遺體防腐學徒」成為Pasu第四份工作。

遺體防腐 是一種修行

「我也是跟隨前輩學師,邊做邊學。」喜歡藝術和修讀設計的背景,讓他很快便掌握遺體防腐的基本技術和竅門。一般情况下,遺體送抵殯儀館後,須經過消毒、注射防腐物質等程序;若身軀外觀有損傷,則要進行遺體修復,然後才交給遺體化妝師處理。「以造蠟像為例吧,學懂基本步驟可以完成一件作品,但要處理得精細,便須要多花些工夫和心思。」Pasu習慣對細節敏感、追求細緻,遺體防腐的兼職愈做愈上手,漸漸地,便放棄了缺乏發展潛力的教練和畫室工作。

但經常接觸遺體,真的沒有心理壓力?Pasu認真地想了想。「我的情緒很穩定,不容易情緒化。」中學時代的Pasu參加學界的乒乓球公開賽,經常在比賽場上練習和對戰,培養出較強的心理質素。「體能我或者比不上別人,但擅長打心理戰,知道如何平定情緒控制場面,這點在處理遺體時用得着,所以真的沒有什麼好驚怕。」生活中,在社福界工作的太太一直是Pasu的支援,「我們在大專時代已經認識,她雖然不清楚我具體的工作,但非常明白和理解我是一個怎樣的人。」空閒時,他也玩Hifi聽聽音樂來紓緩壓力。

多年來,Pasu處理過遺體數千,不論老幼貧富、身分地位國籍,陌生人抑或是認識的親戚朋友。「在處理遺體時,我或多或少都會經歷一段掏空內在、靜想默觀的時間。」在安寧寂靜的工作間,總不期然思考到生命的價值。「這有點像修行,或者俗語說的看化了。」這份工作,讓Pasu掃除思考上的障礙,少了要執著的事情,反而更清晰自己的期望,肯定前行的方向。

2010年,一直在殯儀館兼職的Pasu,見到中文大學醫學院公開招聘遺體防腐員,渴望求變的他申請了這份全職工作。「坦白說,香港人口老化,在殯儀館繼續做下去也不錯,收入會很好,但殯儀畢竟是傳統行業,不容易有變化。」

無言老師 推動遺體捐贈文化

防腐員主要的工作,是製作標本和將遺體防腐,以供給醫學生作解剖教學用途。當年,醫學院主要依賴食環署提供無人認領的遺體,曾出現遺體不足的情况,於是2011年,Pasu和擁有逾四十年遺體防腐經驗、當時的上司丁偉明,中大醫學院助理院長陳新安,促成「無言老師」遺體捐贈計劃的誕生。

設計出身的Pasu,順理成章負起「無言老師」網站、小冊子的設計等形象策劃工作;他在殯儀館工作的經驗,亦在籌備和推動計劃時起到作用。「很多人不清楚殯葬的流程和儀式,我的分享讓他們認識多了,更安心準備身後事。」現時Pasu和團隊經常獲邀主持有關生死教育的講座。「有些人聽完計劃介紹後,仍然無法接受自己死無全屍,但會考慮捐贈器官。當已登記捐贈器官或遺體的親友過世時,也比較能理解逝者的心意,願意支持對方生前的決定。」

在「無言老師」計劃小冊子上,印着遺體捐贈者留給學生的說話:「你們可以在我身上劃錯幾十刀,但我希望你們別在病人身上劃錯一刀。」一語道破捐贈者對醫學生的期許——希望他們能成為一位專業而具責任感的醫生。Pasu他們在籌備計劃時,為了讓醫學生學懂尊重、同理心和社會責任,亦特意每年在解剖課開始前,舉行默想儀式;在所有課堂完結後,讓醫學生撰寫的心意卡,隨遺體一同火化。現時,醫學院和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合作,在紀念花園設置捐贈者紀念石碑,每年舉辦兩次撒灰儀式,安排學生代表分享,和捐贈者家屬一起撒灰。

「讓大家從突破傳統觀念,到理解遺體捐贈的意義,是一個移風易俗的過程。」一直積極參與其中的Pasu道。「無言老師」計劃踏入第6年,公眾反應良好,2014及2015年均有超過兩千人登記捐贈。除醫學生解剖課外,醫學院亦透過此計劃,供應遺體予中大教學醫院威爾斯親王醫院,讓年青醫生有更多培訓機會,練習手術和進行醫學研究。

生死教育 鼓勵朋輩情緒支援

2016年初,中大醫學院有學生疑因考試壓力墮樓身亡。Pasu從Facebook上察覺同學們情緒有些波動,卻無處釋放壓力,「當時還有好幾單學童自殺的新聞,社會氣氛很壓抑。」他藉着社交網絡迅速傳播的力量,發起「小白花行動」,透過製作和戴上象徵哀悼逝者的白花,鼓勵大家主動關心和安慰別人。

在線下,Pasu在醫學大樓辦公室走廊設置悼念壁報版,放上便條紙和文具,讓學生留言表達心意,抒發對離世同學的思念。直到現在,悼念版成為打氣牆,更在大樓的共享空間增闢角落,方便大家在溫習或休息時,寫下例如「過三爆四」的加油語句,貼在公眾地方分享;還貼心的放着幾個小盒子,擺放校內情緒支援熱線的卡片。採訪時,適逢考試季節,壁報版上滿滿是同學仔寫着鼓勵和支持語句的便條紙。「這和在Facebook留言很不同,大家經過時看得見摸得着,感覺更加實在。」Pasu道。

閒不下來的Pasu,還使用公餘時間開設Facebook專頁,其中一個名為「生死教育」,主要分享和生死議題有關的新聞和資訊。從2015年開設至今,已積累近二萬個讚好。「這個專頁內容比較資訊性和嚴肅,短短兩年有這個數已經很不錯,不少還是四十五歲以上的中年人呢。」Pasu續道。「我堅持每天update文章,希望網友能從不同角度思考和討論如何『從死看生,活好當下』。」

另一個專頁「陪着你嘔」,則是「小白花行動」的延續,用作分享情緒支援的資訊和新聞。「『嘔』字右邊三個口,就是代表把苦楚和想哭的事情要吐出來,不要收收埋埋;鼓勵大家發現朋友情緒低落時,願意在旁陪伴和聆聽,主動表達接納和支持,而不是批評和論斷。」Pasu頓了頓。「香港生活壓力大,一直有網友inbox我傾訴情緒問題,但一人之力很有限。」於是他設計了幾款鼓勵小卡片,帶出「有我.聆聽.關心」的信息,歡迎別人問他取用設計檔案,用在自己所屬的群體,例如學校、機構。「希望這樣方便大家自發在社區或學校,建立情緒支援網。」

「遺體捐贈和情緒支援不純粹是一項服務,我視之為一種文化的普及和推廣。」喜歡閱讀市場學和公關書籍的Pasu,正在構思和其他機構團體合作,策劃一些讓受眾能參與互動的項目,讓大眾能進深一步,認識和體會何謂生死。「我慶幸自己的興趣和過往的經驗,全都可以用得上。」

普魯斯特問卷

你認為完美的快樂是怎樣的?死而無憾。

你認為最淺程度的痛苦是什麼?心有餘而力不足。

你最希望擁有哪種才華?有記性,記住人與人之間情感上的回憶。

你最恐懼的是什麼?身心不由自主。

天性中有什麼缺點?體能不足。

你最痛恨自己哪個特點?表達能力不夠好。

你最奢侈的是什麼?現在擁有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

你覺得哪一種錯誤最可以被縱容?記不牢別人的名字。

你最喜歡男性的什麼特質?有承擔。

你最喜歡女性的什麼特質?具知性美,例如我太太。

在世的人中你最欽佩的是誰?我父親。

你這一生中最愛的人或東西是什麼?我太太和女兒。

如果你可以改變你的家庭一件事,那會是什麼?希望家裏附近有更多大自然環境,小朋友有多些戶外活動空間。

你認為自己最偉大的成就是什麼?策劃「無言老師」遺體捐贈計劃。

你最想成為什麼?好老公。

 

■Profile

伍桂麟Pasu Ng

八十後,現職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解剖實驗室經理,負責「無言老師」遺體捐贈計劃,在推動醫科教育上不遺餘力;同時亦為Facebook專頁「生死教育」和「陪着你嘔」版主,通過社交網絡討論交流有關生死和情緒支援的課題。他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和一個可愛的女兒。

文﹕陳芷寧

圖﹕劉焌陶、受訪者提供

編輯﹕陳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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