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7年5月17日

嚴麗慈為自閉兒「努力試」設計課程
經歷無數難關 憑信念逐一衝破

【明報專訊】「Louis」中文會譯作「劉易斯」、「盧爾思」,但當朋友跟嚴麗慈建議譯作「努力試」,她覺得很貼切。「努力試」是一個由嚴麗慈和丈夫創立,專為自閉症及學障學童而設的課程,她育有一個智障自閉症兒子Louis,在90年代初,嚴麗慈舉家移居澳洲後,兒子被確診患有自閉症。當特殊學校的專家都評定兒子「沒有學習文字的能力」,嚴麗慈並沒有放棄,親自設計課程,每天在家訓練,今天,Louis 雖然不會說話,卻能提筆寫字,並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

「努力試」,正正就是這位媽媽,嚴麗慈一生的做人宗旨。

這天接受訪問時,丈夫黃兆祺,「努力試」中心的創辦人也在場,黃兆祺一臉疲憊,聲音吵啞,原來他們這陣子風塵僕僕,到不同地方分享自己的經歷和機構的情況。自從創立了「努力試」中心,嚴麗慈和丈夫的生活不再一樣。「我們正在澳洲拍攝一齣紀實電影《清水變酒》,講述我的兒子澤林的成長過程。在拍攝的過程中,我們回憶過去二十多年的生活,常常會忍不住流淚。」嚴麗慈說。

其實,嚴麗慈有血有淚的故事並不該由她產子說起,她生於1950年代香港一個破落戶,父親原先經營酒樓和醬園,除了嚴麗慈的媽媽,父親還有幾位太太。60年代,冬天特別冷,香港的事故也多,包括制水與暴動。嚴麗慈的父親生意大受影響,最終結業。嚴麗慈九歲那年,爸爸急病辭世。

九歲爸爸辭世 暑假到工廠上班

「當時我們不僅要面對生活問題,還要歸還一大筆欠款,媽媽當時的想法,是打發三個女兒出外打工,賺錢回來養家,讓大兒子繼續讀書。那年暑假,我就跟着親戚到雨傘工廠上班。我的契媽,有一隻眼睛失明,卻能憑着倒垃圾的工作獨力養大契哥。契哥很好,知道我們有困難,就幫我交學費,讓我繼續學業。」嚴麗慈很努力讀書,中學考進了聖保羅男女中學。「雖然我們有學費資助,但雜費很多,例如上家政課,就要購買一大堆工具和物料,tracing paper,什麼來的?聽都未聽過。」

家貧,什麼都要慳,嚴麗慈的校服是媽媽買布回家親自縫製的,表面上跟其他同學的一樣,但在女孩的心目中,就是不相同。「我們孤兒寡婦,每年中秋之後的幾天,都會收到人家送來剩餘的月餅,我會帶月餅回校吃,當作我的午餐,同學問我是不是很喜歡吃月餅,其實家裏有什麼就只得吃什麼,我不知道怎樣跟他們解釋。中午,同學有時會到附近的食店吃飯,我也跟大伙兒去過,但太貴了,我根本負擔不起。」

因為經濟環境不好,她甚少提起自己的家事,同學之間傾談的話題也只限於功課上。「我的數學成績很好,一條艱深的數學題,同學會覺得如果嚴麗慈都不會計,就人人都不會。我很喜歡老師開出艱深的算題,同學請教我,我每每都會在課室的黑板上做示範,由於我會跳步列式,只有一部分同學能跟得上,有些看不明白,我會叫他們去問我的徒弟。那時的我真傲慢!」她笑。

在學業上成竹在胸,回到家裏還是要面對難解的家庭問題。因為經濟困難,媽媽心情不好,間或會打罵孩子,嚴麗慈的姊姊決定早點工作幫補家計。當時,姊姊跟妹妹說,如果也想輟學,之前要先好好玩個痛快,因為開始工作,就沒有機會。嚴麗慈沒有停學的打算,但她就想到在忙碌的功課和家務中,抽空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中三升中四的暑假,學校舉辦空手道班,她馬上報名參加。「做想做的事」讓她遇上生命中重要的人。

參加空手道班 遇上生命中重要的人

「聖保羅男女中學是很傳統的學校,從來沒有辦過空手道班,因為熱愛空手道的郭志權博士是校友,經他游說後,就把這門運動帶到學校。記得當時我沒有錢交學費,我對郭志權太太明言,郭太很好,答應代我繳交。」有一天大家都在上空手道課,嚴麗慈缺席,原來她的媽媽剛因病去世,正在守孝,郭生郭太知道後就跟當時的教練說,要特別照顧這個女孩。這位教練,就是後來成為他丈夫的黃兆祺。

嚴麗慈中學畢業後投考護士學校,成為護士及助產士,黃兆祺是一名工程師,二人均為專業人士,經濟穩定,嚴麗慈婚後生下長女博雯,女兒天資很好,發展比同齡小童快,嚴麗慈覺得一切都很美好,她很幸福,心裏想:兒時的厄運應該過去了。幾年後,幼子澤林出生,但情况不如她的預期般理想。「他有唇裂和顎裂,哭聲和一般嬰孩不同,很低沉。」嚴麗慈在醫院工作,也見過不少這樣的個案,但心裏還是不能接受,情緒波動的她更出現產後出血的情況。

「我的大女兒是吃母乳的,十分成功,我當然也照樣給兒子餵母乳,但由於他情况特殊,口腔根本做不到吸啜的動作,嘗試失敗後只好轉而餵配方奶粉。不過餵哺也很艱辛,由於他吃奶時很容易將空氣也吃進去,我們要花很長時間掃風,雖然如此,許多時還是掃不清,之後還是會吐。」問嚴麗慈,那兒子豈不很瘦小?她搖頭一笑,只因媽媽每一餐都很努力,為了讓兒子有足夠的營養,她把所有精力都付上。

兒子出生的第一年,要先後接受唇和顎的手術,口腔的缺口修補好了,該是時間學語。然而,他的口語一直沒發展。「醫生告訴我們,他的口語發展可能會較其他孩子稍遲。因此,我們都把腳步放慢,沒有太緊張。事實上那兩年,我們都太疲累了。」

家有自閉兒 全家齊心克服困難

兒子三四歲時開始出現一些怪行為,他會一個人跑來跑去,會尖叫,不說話,別人跟他說話呢,他會把視線轉移,嚴麗慈笑說,當時親戚還讚兒子很酷。1989年,跟很多香港人一樣,嚴麗慈與黃兆祺因為對香港前途的憂慮而決定離開。三年後,黃氏一家四口正式移居澳洲珀斯。

「丈夫到埗後不久就要回港工作,當他臨行前看着剛考到車牌的我,還未習慣在沒有來回分隔線的車路上駕駛就很擔心,氣得不得了。」要一個人面對陌生的居住環境和照顧兩個孩子的嚴麗慈,不久之後還要面對更多的難關。「移民後,由於環境的改變,兒子的情緒變得非常暴躁,經常將自己的頭撞向牆上,又用拳頭打玻璃,在公眾場所更會忽然尖叫,或用腳亂踢。半年後,他被確診為『有智力障礙、無語言能力』的自閉症孩子。」

由於兒子要入讀特殊學校,事情即引起澳洲政府的關注,一位關心嚴麗慈兒子的朋友就他的病况寫了一篇文章,文章發表以後,引發了一場歷時十八個月的「合格移民」訴訟。「澳洲移民局懷疑我們虛報資料,沒有在申請移民時填報兒子的病,要把我們驅逐出境。我和丈夫被驅逐,最多是返回香港,但想到女兒年紀還這樣小,不想她因為曾被澳洲驅逐的紀錄而影響前途,於是我們決定跟政府對薄公堂。在那漫長的訴訟期,我們不能出境,也不能工作,每天往來移民局、律師樓、議員辦公室尋求協助,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

結果,黃氏夫婦打贏了官司,雖然耗盡積蓄和精力,他們還是認為值得。兒子出生以後,他們把很多精神時間都花在兒子身上,嚴麗慈卻很清楚不能忽略女兒。「女兒很明白弟弟的情况,因為弟弟不會說話,在家裏,只有她和我……傾談……」說到懂事的女兒,有十秒鐘,嚴麗慈的話被哽咽打斷,「那陣子,我們會約朋友到城裏吃茶,但朋友遲起床,吃飯時間未能配合兒子,試過有很多次,他因為太肚餓就大發脾氣,大家就不能高高興興吃一頓飯。為免令別人掃興,有一次,我跟女兒說不如我們三母子去吃茶,我跟她講好,如果弟弟在餐館發脾氣,無論我們點了什麼好吃的點心,也要放棄不吃,馬上回家,幸好那一次,弟弟沒有發脾氣,那一頓飯,我們都很享受。」

那段日子,生活中遇上的事情,嚴麗慈都會跟女兒有商有量,不過反過來,媽媽發現當女兒面對困難,卻寧願獨自去承受。「女兒是一名優秀的學生,小學老師都很疼她,但升到中學,沒有人認識她,一直以來的讚美沒有了,又未結交到朋友,她很不開心,有一個晚上,我發現她不停地哭,我問她發生什麼事,她就是不肯說,她知道我很忙,早上又要起來照顧打點弟弟上學,就不停說:『我沒有事的,你快去休息。』其實,那時我剛開始在家用自己的方法教兒子功課,日間花十多小時預備練習的材料,累得不得了,但我就是不離開,一直待至凌晨二時,她終於開口跟我訴苦,我安慰她,告訴她媽媽很愛她。」

憑歌寄意鼓勵同路人:要努力試

由於媽媽的堅持,女兒感受到母親的關心,也因為媽媽的堅持,一再被專家評為「根本沒有學習文字的能力」的兒子慢慢學會寫字。1996年,在語言專家、心理學家及朋友的鼓勵下,嚴麗慈將自己為兒子設計的課程內容重新整理成名為《衝破障礙》的「努力試課程」,以幫助有需要的家庭。「為愛嬌兒,我願受折磨,衝開障礙要犧牲……信有日能共孩兒衝出界限,我的心決意愛護你!」訪問將要結束,嚴麗慈給記者唱了這首歌,是她將女兒作的曲,填上自己的心路歷程,在課程中與同路人分享。從前,常常流淚抱怨的女子,透過一對兒女,練就出一份滲着溫柔的堅強,也引領她重拾少年時的信仰,今天,她深深明白,要衝破人生的障礙,不能靠自己單打獨鬥,要與同道人一起,去扭轉困局尋見生機。

■Profile

嚴麗慈

「努力試」課程創辦人,曾任職那打素醫院護士主任,育有一子一女。移民澳洲後,兒子Louis確診患有自閉症、智障和失語症,並被評定為沒有學習文字的能力。嚴麗慈遂放下護士專業全力鑽研幫助自閉和學障兒童的方法,並義務擔任「努力試」課程訓練中心講師。

文﹕劉倩瑜

圖﹕受訪者提供

編輯﹕陳淑安

美術﹕明報美術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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