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7年3月8日

社工內地建孤兒院 扶幼16年為山區帶來正能量

【明報專訊】16年前,他離開香港,放棄了社工工作,放棄了兒女私情,跑到四川最高海拔的石渠縣,在4200米高原建立了孤兒院;16年後,他在香港沒有家,但在四川有一群叫他老爸的孩子和社工系大學生。

最近,他帶着36名彝族中學生來港考察,當聽到別人盛讚「你真是不可思議」時,龐志成笑容燦爛的說﹕「我從沒覺得自己犧牲了什麼,若問我帶給山區什麼?就是我的樂觀愛笑正能量。」

16年說來話長!外號「阿佬」的龐志成卻說一句話總結了﹕「我只不過選擇了另一種生活。」

說阿佬,又不能不說「土房子」,一個由阿佬帶動開創的NGO,扶助山區貧困孩子,透過資助讀書及活動,協助他們及家人開拓更好的生活。因着阿佬是資深社工,他也開展了很多培訓大學生社工的項目。土房子有趣在於所有幹事均為義工,即是說阿佬16年來都是零薪金。更有趣的是,這七個好朋友組成的小團體,16年人事一樣,無人退出,只有一位在意外中去世。阿佬多年獨身,外向型,負責跑山區;其餘六名幹事內向型,也有家室,主打行政籌款及中港學生交流。

偕母推木頭車收集垃圾

16年過去,有些和孩子一起的服務已結束,有些才開展。已結束的有阿佬帶着學生開着德吉尼瑪號(德吉尼瑪是藏語「祝福」之意)愛心小車,走訪四川甘孜州藏族自治區,為長者及小孩拍照,即時打印照片送給村民,全程15,000公里,走了60天;還有最早在四川石渠開設收容藏族兒童的孤兒院,已交由當地民政局管理。開創和延續的有山區學校社工站、地震災區心靈重建項目;阿佬自己的新項目,則有尼泊爾地震重災區新圖巴爾恰克(Sindhupalchok)村校重建等……山路從來都崎嶇,人在車上身體被拋下拋下,阿佬話,從加德滿都坐長途車往Sindhupalchok,約要六小時﹕「就是最近到Sindhupalchok,我的肩膊腰骨痛發作。」怎麼這麼年輕就有腰骨痛?原來就是長期坐車入山,隨便都坐上六七小時,有時甚至十多小時,腰骨長期上落搖拋﹕「平時沒事的,但最近在尼泊爾考察,山區晚上很冷,我睡在一家學校,只得一張薄被子,冷,就令腰痛發作。」雖然說着背痛的事,但仍然展露如旭日初升的笑容,阿佬說自己的故事,我們說阿佬的故事,都有點千頭萬緒……

那不如回到這位社工,2000年離開香港的故事說起。如今他回到香港,已沒有家了,每趟回港都是住旅館。香港只留下他的朋友和親友。

阿佬來自一個五個孩子的家庭,父親酗酒,母親很艱苦把孩子帶大。六歲那年,每個深夜都是阿佬和母親的一場體力勞動。哥哥小學畢業已外出打工撐家,母親不會叫醒他,两個姊姊是女孩子,不方便帶在黑夜的路上,弟弟則只有四歲。當清潔工的母親,深夜時分要為附近的樓宇倒垃圾,只好推醒阿佬,兩母子合力推着沉重的手推車,在冷清的夜色下,盡快倒完垃圾。回家睡一會兒,阿佬穿上校服,又是另一種生活,在日與夜之間,兒時的阿佬從不告訴同學深夜的一切。

夜夜去推木頭車,收集人家掩鼻的垃圾。阿佬說﹕「那時很自卑啊!要到上大學,才慢慢克服心理障礙,跨出這個關口。」又或許是這樣,他和母親的感情特別好。

喜歡農村 愛看傷痕文學

「我很早已想離開香港,去遠方的農村。我自小就很喜歡農村,沒有得解,我以前很愛看文革傷痕文學。」那問阿佬,你算不算七八十年代的文青啊?1965年出生的阿佬笑說﹕「我當然是文青囉,我最愛文學、寫作和畫畫,那時,最愛看農婦(作家及專欄作家,原名孫淡寧),若今天我沒去大陸工作,在香港也會是搞兒童藝術的人。」

18歲那年,阿佬中學畢業,就大膽的跟阿媽說,他想到中國耕田。當時母親呆了,說不可以,讀這麼多書去耕田!阿佬的母親不識字,長期辛勞令她體弱多病,阿佬19歲考入理工念社會工作,也是一邊打工一邊念夜校,好像從那漫漫長夜的手推車日子開始,阿佬就學懂天涯流浪的生存本領,幫補家計和支持自己念大學的方法太多了,游走城市,他打過許多散工,推銷員、抹車、補習老師。「我在香港最捨不得的就是母親。直到她1998年病重,走了,我就計劃離開香港。」

這天他接受記者訪問,特別帶了三個涼山(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高中生同來,目的是讓他們看看什麼是人物訪問,跟着再會合其他同學考察NGO。來港五天,有一天去遊南丫島兼在港人家庭吃飯,住宿也很簡單,一些學生住進大埔一位老師家裏,一些則住到阿佬朋友家。陪伴孩子體驗生活和成長,是阿佬多年堅持的工作態度,在香港要和受助孩子一同生活,手續繁複,這就是為什麼他喜歡服務山區孩子,離開香港的原因之一。

阿佬跟三個涼山彝族高中生說﹕「你們來過香港,都成了村子的名人了。」三個叫阿佬做「老爸」的學生,名字叫吉吉馬里、阿爾黑布和的日馬也,異口同聲害羞的說﹕「我們居住的地方,沒有餐廳,沒有舖頭,要走上一二小時到附近小鎮才有買東西的地方。」

他們都來自志翔學校,是一所為家庭有問題和困難的兒童而設的學校,土房子2011年開始在志翔設立了社工站,每年都會搞十日的成長營。阿佬說﹕「2017年的成長營就叫『花樣年華』,有培訓,有燒飯,有體驗成長,經歷婚禮、喪禮,父母的關係,談情說愛等,共十課。」

曾目睹悲劇 願伴兒童成長

為什麼是內地,而不是留在香港呢?雖然這問題有點笨,因為路是慢慢走出來,但阿佬卻說出山區孩子和香港孩子的問題。

「我在香港時,服務青少年個案,曾遇過心地善良的孩子,因為乏人照顧而生活很迷惘。」他記得一個九歲的香港小學生,因為父母離婚,沒人照顧,上課很反斗,甚至坐上桌子;但阿佬卻看到這孩子善良的一面,他會幫助盲人過馬路,又省下零用錢買零食送給街上貧苦的人。有一次,阿佬和孩子一起在街道上看見老鼠,孩子立即說﹕「不要打死牠,打死了,牠媽媽會很傷心。」但這個小朋友在九歲那年已不在人世,一個深夜,獨個在街上被汽車撞斃。

從香港的家庭問題,阿佬看到悲劇或許可以不發生﹕「如果他們能夠有父母的關懷和管束,晚上就不會周街遊蕩。我的看法是,希望陪伴兒童成長。」旁邊的吉吉馬里則說﹕「我們是六年班就認識老爸的。」「我就是希望把香港較具有人文精神的社工服務,帶到山區。山區很着重長幼尊卑,父母和老師說的就是道理,許多時在活動中請學生分享,他們只會說兩句,其餘時間是長輩的指導和教育。但香港比較人性化,長與幼的關係較為對等,較能做到互相尊重和關懷。」

山區學習心靈修養

16年過去,阿佬的故事還有很多,例如2002年時曾在麗江一間孤兒院當全職義工,孤兒院就在玉龍雪山腳下,參與廚房雜務、開墾農場、運煤炭、舉辦康樂活動等。最後認識了16個四川石渠的藏族少年孤兒,促成阿佬跑到石渠建立孤兒院,帶領孩子返回自己家鄉的社區的心願。

「回憶總是美麗的!十多年了,放下香港緊張的生活節奏,隻身跑到內地山區體驗風清雲淡的歲月。我喜歡這裏的日子,可以開創新項目,可以有彈性,哈,回到香港當社工,就要寫報告,計效率,填很多表格……不會回去了!」

那阿佬你是怎樣維生,你一直只是義工啊?阿佬最初是用積蓄,每月限自己花費不超過1000元人民幣,但時間長了,就由愛心朋友資助,協議每月5000港元。他展開大笑容說﹕「我由施予者,變成被施予者,這要一個階段適應,朋友的概念是,我們做不到的事情,就拜託你去做好。」

阿佬帶着三個少年,下午去參觀另一NGO,臨別時說﹕「離開香港,我真的沒有犧牲什麼,是人家說我犧牲而已!我自己在山區卻學到心靈的修養,我想我帶給他們的,除了資源外,就是我的笑容,我的正能量。」。

■Profile

龐志成

香港註冊社工,香港土生土長60後,2000年起搬到中國四川生活及工作。畢業於理工學院應用社會學系(理工大學前身),曾在YMCA任職社工逾10年,雖然上司極力挽留,但他仍然選擇結束香港的生活,跑到山區開創社工服務及培訓大學生社工,希望帶動具有人文精神的山區社會服務。2000年創立香港NGO土房子,七名成員除一人去世,其餘至今不變,分工也不變,龐志成負責跑山區,五人負責行政及籌募經費。熱愛繪畫及寫作,喜歡農村生活,喜歡山川的顏色為他帶來心靈的修養。

文﹕一心

圖﹕黃志東、受訪者提供

編輯﹕陳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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