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6年12月28日

70後視力衰退像70歲
跨界文化人 陳嘉銘以愛看世界

【明報專訊】他覺得自己很重,是沉重的重,想輕一點!

他是70後,眼睛退化程度卻逾70歲,但眼疾教曉他善待自己;他視18歲的小狗毛孩為生命中最愛,她卻於數月前走了,是痛,但畢生教曉他愛。

陳嘉銘是大學講師、跨界文化人——專欄作家、棟篤笑創作人及電台節目主持;他也是香港第一個開創動物與社會關係大學課程的人—— 一位多情善感卻勇於邁開第一步的男人。

一開始寫陳嘉銘就說重,好像令這個故事很沉重,但其實重中的輕,才令人會心微笑和充實。

他的重,因為多情善感,也因為個性帶着濃厚的執著。他說:「我很執著一些事,成日會記起自己做得不好的事,提醒自己如何做好。」所以,就算看通了,找到通往前路的大門,他仍然不易放開那些痛那些不解,總好像每次都要自己辛苦走過,經歷過,才學會輕輕放下。就好像18歲的狗狗走了,毛孩的「父母」或許想盡快放下傷痛,他則寧願讓傷感存在,接受它,同時也是一場生死教育;就好像2006年患上青光眼,人家聽醫生話做手術,他卻拒絕手術,而選擇好好面對負面的自己和吃藥控制。

大學講師enjoy棟篤笑

然而,正是這樣,他和讀者分享了生命中寶貴的發現,對於大自然和動物,對於生老病死。

走進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講師陳嘉銘的辦公室,眼前一亮,他個子高瘦,衣服簡潔有型,髮型潮得來莊重,給人不一樣形象的講師,這麼青春清爽的學者,卻一點也不擔心訴說自己生活的掙扎,在學生面前暴露弱點。

他給人普遍的印象,是電影及流行文化的專欄作家,另外就是有七年歷史的港台烽煙節目《【sik】【si】【fung】》(已停播)的主持人之一,接着就是他創作及演出的棟篤笑。因為都是從個人出發看世界,嘲諷時弊,他普遍給人風趣幽默的感覺,他笑說:「我還喜歡唱歌,我每兩年創作一齣棟篤笑,每場我都自彈自唱。哈哈,我細細個就發明星夢,我enjoy劇場,有表演慾,中學畢業時我和同學想想做什麼表演?就開始了棟篤笑!」這是訪問中最豁然開朗的笑聲。

走向黑暗,沒有人會不害怕!走出黑暗的恐懼,走上動物友情推動權益的路,分水嶺是八年前。

他的辦公桌和書架上擺放着整齊的書,電影、文化藝術、動物、歷史……但其實這位專門研究流行文化和香港電影的學者,每天都是緩慢地閱讀,逐句逐行,而不是掃過:「我是側着左邊面看你的,我右眼幾乎看不到了,看你很朦,有兩成視力,左眼大概有三、四成。」

2006年,陳嘉銘在澳洲修讀博士的時候,眼睛感到愈來愈朦,回香港找論文資料時順道驗眼,答案竟然是慢性青光眼,家族成員檢查後,都沒家族遺傳,他懷疑是小時候曾吃過一段時候類固醇令眼壓升高的後遺症:「 我當時想,我怎可以有青光眼?我是做研究的,要用眼看很多很多資料,我還要研究電影,要看很多很多電影……但個個醫生都話我無得醫!中醫西醫!」那時他才20多歲,有了青光眼後,人很迷惘,不知回澳洲讀書還是留港醫病,最後決定回港繼續博士課程,卻比原定時間多花了幾年才完成學位。

眼病變心病 赴喪禮想通「生命」

「大概是2006至2008年, 這兩三年我經常疑神疑鬼,總是告訴自己——你眼是有事的。頭有少少痛,我就入急症室,懷疑腦癌,以為有腦腫瘤壓着眼睛,照身照腦,我緊張至不夠瞓,不舒服又以為是心臟病。」他說,那時就是在困局裏,走不出來,說時也有點像棟篤笑,只是說的是黑夜漫漫的困惑,直到他出席好友的喪禮,才當頭棒喝。

「那年,我去趙來發(已故傳媒人)的追思會,有位朋友分享說:『生命應該慶祝!』Oh!好正啊!是的,擁有生命是應該慶祝,我們是否要這樣磨蝕自己的生命,餐飯煮得不好吃,就倒掉,其實當中應有一條菜可吃吧!我開始接受眼疾,和負面的自己對話,看戲買偏左的位。」

又或許正如他所說,凡事都有一個過程,剛好他已走過了這個心路歷程,想通了。「每個人都有一個過程。這是我在中大念碩士時,吳俊雄教授(筆名梁款)給我的啟發,那時我笑一個同學無見識,老師就說,不要笑人,每個人都有一個過程,我回看自己很多東西不成熟也很可笑,都是一個過程。」這之後,他找了很多治療青光眼的資料,也和不少做了手術的病友交流,最後他決定服用控制視力的藥物,暫時不接受降眼壓手術,他說﹕「其實,藥物只幫你少少,真正幫你的是你自己,甚至是你最不喜歡的自己,逼你面對你要面對的困難。我暫時希望保留眼球基因,等待未來科技。」

這天訪問時,有點陰雨,辦公室內氣氛親切, 陳嘉銘的愛犬Bungy不久前到了彩虹橋(動物天堂),他幽幽的說﹕「我在心裏成日否定狗狗好老,以前她試過胰臟炎、脊椎移位,今次腎衰竭,但我沒ready她要走,以為每次都會像上次好起來。」Bungy很嗲,很活潑,永遠像三歲的小女兒,從沒老去,又為何要離去?

「嘉銘呢?嘉銘在哪裏?」快樂時,狗狗懂得和嘉銘Daddy捉迷藏,找到後超開心,一躍跳上Daddy臂彎,可以想像相擁互動悠悠時光。鬱悶時,狗狗又懂得安靜的坐在嘉銘身旁,把一個一個玩具啃到Daddy腳邊,可以想像毛孩戰戰兢兢地哄他開心。就是這一切,逐漸帶着陳嘉銘關心城市動物的權利。「脫離了野外,城市動物已不是弱肉強食。在Bungy之前,我並不知道自己可以和另一物種溝通,而這個物種又懂得安慰我。很奇妙!」

「動物,文化與現代社會」可以是一堂課

八年前,因着Bungy的啟發,嘉銘Daddy開始踏出動物和城市關係的研究,由生活文化、影像、文學中的動物形象,到城市發展與動物生存空間,他在中大開了一門「動物,文化與現代社會」課程。「現時學術界有人討論動物在城市有否生存權?這是荒謬的概念,動物根本不知什麼是生存權,即人類強勢,我們霸了地,就說給你權利讓你在城市走動。」不過,人類已搞到動物在城市沒生存的地方,他認為,只好圍一些地方給他們權利,人為的空間,總好過沒有。

「在香港,現時不同的動物都有義工去幫手,市民的意識是提高了,各個關注組的出現,我覺得是好事,但有些問題是全球性的,例如動物的生存權愈來愈少,生存只是為了提供食物,豬媽媽在生育時(為了提高哺乳效率)被夾在一個鐵架上不能動彈。」說着,說着,我城的食相,更是血淋淋……「很多人吃自助餐,搶着去拿牛仔肉,見到鮮紅色的血,以為很鮮美,其實這是肉食生產商強行不讓牛仔吃膳食礦物質而造成,令血色變淡,看似新鮮,其實是貧血;牛仔更會被限制活動,不長肌肉,令肉質似乎鬆軟,其實是病態。香港縮影,就是看到殘酷大世界。」

愛犬過身 「18年來教曉我愛」

他想和讀者分享的卻是:「 我們可否對世界有情?我們要醒覺,嚴謹地不可以這樣消費。」

他應該是香港第一位講師在大學開設「動物,文化與現代社會」課程,每堂過後還寫文post在網媒,分享與學生討論的情况。第一課時,就有吃素的同學,由素食而聯想起動物的權益。從個人的思考,推及動物權益和人類生活的態度。

天色已經很暗了,嘉銘Daddy關心地問記者懂不懂坐車回家?坦誠聊天的一個下午,不敢想像他一會兒回到家失卻「小女兒」蹦跳歡迎的落寞,他卻這樣結束訪問:

「我不敢說我已捱過了,人總有高高低低,我仍是很重,想輕一點,我會調節的。狗狗18年來相處教曉我愛,如今每有飛蟲入屋,我會用一張紙墊着蟲,送回窗外;我負面的自己也教曉我與自己的陰暗面做朋友。我樂意和同病中人分享心路歷程。」

生命就是悲喜交集,走着走着,卻走出虛懷若谷饒富人文關懷的生活態度。

■Profile

陳嘉銘

80年代成長,中文大學哲學博士,專門研究流行文化、香港電影,以及動物與城市議題。專欄作家,關注動物權益。大學開始創作棟篤笑,2015年的作品《警犬自白》,以警犬視野,重組雨傘運動回憶,由狗狗眼睛呈現藍絲黃絲、建制泛民、以至警察與示威者的無奈對立。現為中大文化及宗教研究系講師,2015年開創「動物,文化與現代社會」學科,很受學生歡迎。早上喜好游泳,更希望終身關愛動物。

■普魯斯特問卷

你認為完美的快樂是怎樣的?健康而滿足

你認為最淺程度的痛苦是什麼?錯失巴士或地鐵

你最希望擁有哪種才華?無為

你最恐懼的是什麼?失去自由

天性中有什麼缺點?執著

你認為自己最偉大的成就是什麼?着緊為愛的事情下苦功

你最痛恨自己哪個特點?牢記錯失

你最奢侈的是什麼?

你覺得哪一種錯誤最可以被縱容?為逝去的哀愁

你最喜歡男性的什麼特質?不想定型男性和女性作答

你最喜歡女性的什麼特質?不想定型男性和女性作答

在世的人中你最欽佩的是誰?媽媽

你這一生中最愛的人或東西是什麼?已離世的Bungy(小狗)

如果你可以改變你的家庭一件事,那會是什麼?不再有勢利與壞心腸的人(因為父母家族人口眾多)

你最想成為什麼?羽毛

文﹕一心

圖:楊柏然、受訪者提供

編輯﹕何敏慧

lifestyle@mingp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