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6年11月30日

年少孤獨 常遭父親「潑冷水」 製琴師邂逅自己最愛的結他

【明報專訊】踏破鐵鞋無覓處,何處遇上它?

熱愛結他的人,或許都有過尋尋覓覓,尋覓一支最愛的結他之經驗﹔十多年前,黃寶華也在不停尋找他最愛的結他,眾裏尋它,不是彈奏得不順手,就是價格太昂貴,他總是問怎麼這麼難遇上它?

他有一雙巧手,一顆不懼艱難的心,於是學着做出自己心裏的結他;結果,一是不做,一做就不罷休,從此踏上製琴師之路。沒有自信的沮喪少年在玩結他和做結他的過程,逐漸找到自己。

經常去看劇場的觀眾,若有留意場刊,在工作人員欄內會常常找到這個名字——黃寶華,舞台助理、舞台技師。沒幾個人知道這名在幕後管理「台、燈、聲」的資深工作人員,擁有一雙特別靈巧的手,能做出別出心裁的木工藝,這些年,他默默在幕後工作,也默默在落幕後製作木結他。全港的木結他製琴師不多,約十個八個,他是其中之一。

自設工作室 稱作品做「木頭」

結他的品牌通常是英文的,Gibson、Lakewood、Epiphone……他製作的結他則用中文,刻上兩個漂亮的中文字——木頭﹕「是,我的製作就叫木頭!」阿華站在他的木結他工作室,邊抽煙邊說,他是煙民,煙不離口,雖是60後了,說話和態度仍然憤怒和反叛,記者不容易叫他搬動木音箱拍照……「工作室,就這樣的啊!這樣就這樣,幹麼要搬?不搬!」最後當然沒搬,讓他我行我素吧!驚訝的是工作室簡約整齊,並不「反叛」,而是充滿木工藝味道。

阿華的第一個工作室,只有60平方呎,是家中的睡房,後來才搬到大嶼山,再搬到觀塘工廈,最近又因加租再搬到葵涌。「全個工作室都是自己親手做的,工作枱、帶鋸(bandsaw)及小工具抽屜等。」帶鋸是一座大鋸箱,上有一個大圓盤,可轉動和推動中間的鋸,他續說﹕「這個帶鋸是我特別為結他開板(裁板)而做的,可裁出10吋闊的結他面板,若不用它,只可裁出8吋的面板。」不過,他也明言,他的木工藝結他不是每個細節都是手製的,也要用上電鋸和機械,卻不能接受電腦程式製作,這會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

阿華說,每一支木結他都有生命。而阿華自己的生命也因為木結他而變得不同。

阿華來自一個五個子女的家庭,少年時代的他,人很沒自信,又不愛讀書,人很空白,好像什麼也不懂。阿華排行最小,以為最細最着數,但他在家中卻沒有特別得寵,他對音樂有興趣,偏偏家人對音樂冷漠如霜。阿華中學時代開始學鋼琴,父親聽了,卻澆上冷水,說鋼琴叮叮噹噹有什麼好聽?學結他才好,你看電視上的歌星自彈自唱多威水?後來阿華真的去社區中心學起結他來,父親卻又潑上另一盆冷水﹕「當時父親說,彈結他有什麼好?不好聽,拉小提琴才是音樂……」

學樂器被父親否定

爸爸雖然曾給阿華潑冷水,今天當兒子的談起往事,談起已過世的爸爸,卻只是淡然似水。很多傳統中國人父親都很嚴肅,與子女關係不親密、喜歡給子女壓力,他們認為這樣否定孩子,就是為父之道,阿華說他的爸爸正是這種典型,父與子之間沒有什麼過節,只是屬於兩個世界的人。「成長就是充滿挫敗……」七八十年代愛上電結他的青少年,在家庭和社區是孤獨的。

阿華說他建立自信,幾乎是廿七八歲的事。「少年在社區中心學結他班,只知每個chord(和弦)手指怎樣放,沒真正學懂結他。但我一直很熱愛結他,直到23歲那年,我遇上一位好老師,才明白如何運用chord,很感恩。這等於好教練,他不用跑得很快,但他能令你跑得好快。」因為逐漸彈得好,有人認同,那段時間,阿華已經開始從事舞台工作,工作也開始得到別人的肯定,阿華一點一滴建立起年輕人的自信。

關於他與木頭和結他之間,除了遇上好老師,還有一件事他必定要分享——第一支結他的重要性。「新手彈結他,不是要買什麼靚結他,但我不認同求求其其買一支,例如買了弦線位很高的(如高的弦枕——弦線跨在結他手柄上的高度),高手都彈不到,新手怎樣彈呢?這只會打擊你彈結他的心。」

「新手第一支結他很重要」

阿華堅持讓出一張漂亮的手工高腳櫈給記者坐,他就一直站立,靠在大木工作枱談話,工作枱幾乎像酒吧枱般高,因為阿華長得很高大,約六呎高,認識他的舞台工作人員,都知道他的招牌look是白恤衫牛仔褲,十年如一,今天接受訪問也一樣,白恤衫牛仔褲,只是過去留着一把長髮,今天刮得清光。

有人或許會說,今天的年輕人不及阿華那代成長的香港人,那年代人人拿着結他自彈自唱,現在都用電腦合成音樂。阿華卻不認同,他笑說,這不關乎結他還是電腦,這關乎有沒有利用你的東西發揮創作,「創作才是關鍵。還有毅力,不是一份的毅力,而是幾倍的毅力!有句話說﹕失敗的人找藉口,成功的人找方法」。

他開始做第一支結他時,鯨吞大量資料,網上有很多傑出的專業結他製琴師,公開分享經驗,由長度、音箱、面板、弦枕……有幸是結他歷史悠久,資料汗牛充棟,不少公認的優秀手工,雖然當中仍有很多謎。「有時,我會在一個樽頸位,磨很久,不斷嘗試。」他特別喜歡把弦枕做得很貼手柄,希望做出手感很好的結他,不過,風險是很容易「打品」(發出雜音),他會為了矮0.1mm還是0.2mm,而磨上半天。

他面前有另一把碳灰黑色的木結他,駁了咪就是電結他,像這支結他,有不少新嘗試,除了自家設計的「飛舞音孔」(以多孔飛舞圖案代替一個大孔),另一嘗試是藏在結他面板內的支撐骨架﹕「我試了不同的骨架,用了很多時間和心血完成,音色達到我要求的八成,它不是完美,完美也沒定義,它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我自己和玩音樂的人彈過,都認同是好結他,還了我一個心願。」訪問時,他重複說了兩次,「我做結他的原則,如同一個人愛唱歌,唱得好就在人前公開唱,若難聽,仍舊唱,留待冲涼時才唱」。言下之意,是對於自家出品很感滿意。

這可能就是手工結他的神秘之處吧!每一支音色不一樣,每一支都有個性,阿華指着他親手做的多支結他,說﹕「像這一支紅色面的,我特意把音箱做成這麼薄,特意讓彈奏者玩時輕巧瀟灑,它的音色不會及得上大音箱那麼響和沉厚,但它卻有獨特悅耳的音色,一支好的結他,會帶動你玩出這支結他音色的音樂,這是很奇妙的。」即是人尋覓樂器,樂器也在尋覓人。

木頭結他工作室,有時有人訂做,有時卻是零啊?!他坦承說舞台工作才是維生,木結他製作是生命的熱情。問他會否堅持走下去?他瀟灑的說﹕「我熱愛木工,熱愛做木結他,一定會走下去,除非我無飯開,那還做乜鬼結他呢?」

阿華說,市面上結他大廠牌都提供很多選擇,所以很少人會找一個無名小卒如他來訂做結他,反而有些設計師和朋友,知道他木手藝優秀,會找他訂做心水木器﹕「每次他們看到我完工時,評語都很高,令我很滿足。」最近他為朋友做了一個胡桃木吊墜迷你盒,用了一天時間,由早做到晚,收費才不過七八百元,很多人或會話很貴,但訂做的人很開心,她特意訂來放一本小繪本,隨身掛着,游走繪畫,她把吊墜盒圖片放上FB,這令阿華很愉快。

受羅大佑、「黑鳥」感染 關心社運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太陽總下到山的那一邊……多少的日子裏,總是一個人面對着天空發呆;就這麼好奇就這麼幻想,這麼孤單的童年——歌曲《童年》

順着對音樂和舞台的熱愛,阿華還走到社會運動的人群之中。很多年前,他開始愛上羅大佑,喜歡歌詞反映生活和社會現實,同時他又開始看「黑鳥樂隊」和「民眾劇場」的演出,逐漸問這個社會的公義和公平,也開始了舞台助理這條路。直到今天,他仍然喜歡羅大佑,仍然喜歡黑鳥,雖然他從來不屬於任何團體或組織,但只要他感到不公平和不公義,就會隻身走入示威人群之列。

「年輕人要多思考。我是從聽音樂開始學習許多事情。」他盯着面前兩支手工結他說﹕「好像聽音樂,年輕人可以從音樂方面找尋相關的事物,環環相扣,慢慢擴散。我也是音樂改變了我,聽到歌詞寫得好就去找樂評來看,音樂再帶動我看書,閱讀小說和散文,我看的書愈來愈多,接觸的東西愈來愈廣泛。」只要你踏出第一步,只要你變換被動的身分,主動摸索世界——環環相扣,慢慢擴散。 

■Profile

黃寶華

木結他製琴師、木工藝師、資深舞台助理及技師,結他愛好者,60後。中學開始愛上結他,在社區中心興趣班上過堂不甚了了,直到接觸「黑鳥樂隊」及「民眾劇場」等活動,重燃結他的熱情,終於遇上啟蒙老師,為了尋找一支好結他開設了木結他工作室——木頭。熱愛搖滾及Blues,熱愛電結他。

文﹕一心

圖﹕黃志東

編輯﹕高卓怡

lifestyle@mingp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