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日期 : 2016年11月2日

不甘工作安穩「離地」 與基層、抗爭者同行的傳道人

【明報專訊】生活在北區,他看着北區轉變,賣奶粉多過賣街坊日用品,多元小店社區愈縮愈小,於是他去搞「趁墟@北區」平台,記錄北區文化和變遷;他堅持與民同行,落區探望拾荒者,與學生一起耕種,在雨傘運動及馬屎埔收地時和平地陪伴學生和農夫。

盧智榮,34歲,年輕傳道人和中學教師,他不甘於只在教會安穩地工作,太離地,他相信走入社區,以生命影響生命。

他期望自己的生命影響別人。

他是傳道人,在《突破書誌》看到他的照片,他身穿「生於亂世,有種責任」的Tee,正在探望拾荒者;在《一小步》網媒看到他時,他發起 「北區平等分享行動」及 「趁墟@北區」活動,帶人逛北區,捕捉北區的改變,建立記錄北區文章和影像的平台。

走入佔領區 關注馬屎埔

沒錯,記者也是在北區活動的FB上,發現了他——盧智榮(Elton)——兩年前他也穿上「牧者良心,與民同行」的Tee,在雨傘運動中默默地陪伴年輕人。尋尋覓覓Elton的FB,滿滿都是他和太太孩子鬼馬的合家歡,滿滿的也是青少年團契露營話劇的快樂相簿。

兜兜轉轉差不多半年,記者才找到Elton做訪問,見面時的他恰如FB照片,黑黑實實,卻少了照相簿那份燦爛笑容,感覺Elton一個人時和一班人時,是兩個世界:「是!我一個人時很安靜,一大班人時嘻哈大笑;由細至大我都是思考型男生,喜歡一個人想東西,看書,看一場戲。」約了Elton在一間大學校園裏聊天,他衣服樸素,桌上也沒咖啡,就連水也沒一杯,就是這樣安靜地,說着自己的故事,他走過的,他跨過的,並不算高難度,但卻是青澀少年的寫照。 他說:「我知道這些感受,很明白年輕人只要有目標,很多問題就不是問題。」

Elton最近每周落田一次,加上青年團契的活動,難怪曬得黝黑,但黑得來不是假日農夫的瘦削書生,而是體型健碩,帶有一份波牛氣息,他微笑說:「我一直很愛踢波,中一至中五踢到中飯也不吃。」

「我一直在北區長大,近年北區確實轉變很大,透過一個教育基金,我帶學生去耕田,學習自主生活、藝術,也透過分享讓學生了解馬屎埔和新界的改變。」

今年中,地產商在馬屎埔用推土機和農夫對峙,他站在農夫和推土機之間,勸說工人不要粗暴對待農夫,有人受傷時,他就急救,也拍攝影片作紀錄。

人們或質疑教會形象不是與世無爭嗎?傳道人也來參與公民抗命及土地抗爭了?

今天擠在抗爭的人群中,又與學生踏過田基的傳道人,原來小一小二時是個搗蛋鬼。「我遇到一位很坦誠的老師,他對生命的堅持,令我改變,他當訓導時也與學校做法不同,他會盡量幫助學生改變,而不是只管執行!我當教師,也是受他影響,期望自己的生命也像他一樣影響別人。」小盧智榮做過什麼壞事?可能不少小朋友也做過:「我小一時,第一次默書就出貓,小二時,又和同學去食物部偷東西。」那時他和爸媽及妹妹,一起住在西環,因着舊區重建,他們抽籤獲配上水居屋,成為北區開荒牛。

搬到上水,Elton小三的班主任,就是他說的影響學生的老師 ,也因為老師對信仰的堅持,感染他信奉基督教。

到了中學,Elton仍然有點搗蛋,打波遲到上課當「食生菜」,但顯然他是非一般波牛,特別愛思考。記得念中一那年,DT課(設計與科技)教師缺席,課堂改為同學討論會,他就提出這樣的思考:「 我們存在於這個世界,是存在着一些什麼東西?是否因為我刺激你的神經線,人類才有事情產生?」接着為Elton開啟人生思考大門的,是中六時翻閱的《蘇菲的世界》,一看迷上了,開始不斷找書看,尋找生命的答案。

傳福音困惑 無法助人解難

他22歲進入建道神學院,不少困惑由那時開始:「我們去(元朗屏山的)朗邊中轉屋傳福音,看到居民一家數口住百幾呎地方,吃光餸菜,也不願去元朗市中心買餸,因為無錢搭車。我去探望他們又如何,沒法改變他們的生活,我很困惑,我感到自己去傳福音,只是為了自我感覺良好。」

他說,作為傳道人,感到最大的壓力,就是無法幫助別人解決困難。初做傳道人時,還試過發夢也在跟人談話,在夢中商量如何解決他們的問題,扛着太多負能量。幸好,他的教會很開放,他參與社會運動,教會沒有施加壓力,而Elton也從不用教會的名義在外頭做事。那段無力感強烈的日子,他像一個電腦軟件,不斷因為困惑而產生問題,也不斷得到修復,運作愈來愈暢順。

到後來他去探望拾荒者時,心態再也不是困惑,已經修復良好。這天他坐在校園的公共椅子上,說話主動,有條不紊:「開始和幾位朋友,有教友有社工,一起去探望弱勢社群;有時在家裏吃飯,會想起探望過的拾荒者,我和太太會多煮一些,然後送去請他們吃。」

不是救世者 是同行者

「我現在的心態改變了,我希望在日常生活中關心他人。耶穌要我們關心鄰舍,所以我對其他探訪的年輕人說,我們不是扮演救世者,是要建立一份街坊情懷,這不僅是一個項目,而是一種生活。」他學習把自己區分:「我是同行者,幫助他的是上帝。」問Elton,什麼是「與民同行」?他簡潔為兩個重點,一是放下自己的想法,二是同他們一起生活。

「與民同行」的牧者價值觀,就是這樣日漸積累,日漸牢牢在心頭。就如他母親自小跟他說:「阿媽話,我從小性格就是相當價值取向的人,只要我相信那套價值觀,我就堅持不放手。」現在,他更懂得和年輕人同行,不是不斷等問題發生而去「拆彈」,而是盡量為年輕人建立健康的文化及情緒,面對前面的路。「我希望年輕人不是因為我是傳道人而尊重我,而是因為欣賞我和他們同行,關心他們。」

Elton舉了一個與學生同行的例子,一個被封為「遲到天王」、在學習上也被教師惡評的學生考畢DSE(香港中學文憑考試),Elton邀他到教會做暑期實習。

學生來了,依然天天遲到,Elton每天都掙扎是否跑到他家去拍門,在與他同行的時間卻發現了另一片藍天:「我試放下主流看法,進入他的處境。我和他一起去露營,早上我入營叫他起來,叫了15分鐘仍無法叫醒他。」

結果,Elton發現男生患有渴睡,已排了年尾看政府醫生,在渴睡症的學生故事中,Elton的訪問也近尾聲,他以《聖經》路加福音第四章18-19節經文,作為訪問的終結:「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報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叫那受壓制的得自由,報告神悅納人的禧年。」按《聖經》記載,以色列和猶大領土,每隔49年,即有一次禧年,已賣掉的土地可以得回,重新建構土地價值,得以更公平運作,賣身為奴者也可重獲自由。

如果有禧年,農夫辛勤耕種的田,是否就不會毁於一旦?

60年代宣教融合社區

他續說,21世紀初的香港教會相對自給自足,很穩定,也離地,但在上世紀60年代,宣教是融合社區,牧者也介入政策及社會問題,牧者也派奶粉。他自己並不委身在某個社會議題,也不會為自己定位左或右,但確信上帝叫他做的,是陪伴青年人,做他們的牧者。

現在他仍舊愛安靜,會在一個人的世界中孤獨地思考,然後回饋與群眾一起的世界。有次他又感到無力,於是一個人跑去看電影,看了青春爛漫的《狂舞派》,他回憶那天從電影院走出來時,那是旺角朗豪坊的街道,他邊走邊哭:「戲中有些地方處理得很文藝,觸動了我。」哭完,抒發了,他如電影主角一樣,跨過了,想通了,又再陽光燦爛。

■Profile

盧智榮

八十後,建道神學院畢業,是中學倫理與宗教科教師及信義會榮光堂傳道。他認為傳道人是活在人群中,與民同行,曾在雨傘運動現場保持中立陪伴學生,他會像街坊帶年輕人認識和記錄北區,又像社工,落區探望拾荒者,亦如社運分子,以調停角色陪伴馬屎埔農夫面對推土機。現與太太及子女一起生活,熱愛耕種,熱愛足球,熱愛思考。

文﹕一心

圖﹕黃志東、受訪者提供

編輯﹕屈曉彤

lifestyle@mingp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