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生成式人工智能（AI）發展，為社會帶來效益，同時為教育帶來挑戰。著名數學家、香港大學數學系講座教授莫毅明指出，現時較高層次的AI已有解題能力，舉例能解答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程度難題，「等於你在學校的作業可以幫忙解出來」，但亦因此，教育者現更難掌握學生是否已確切學懂教師所授知識；故他已改為對功課不評分，更重視學生善用機會嘗試解題，從錯誤中學習，並用口試評核學生能力。他以自己學習知識作例，寄語學生在AI年代更要保持對學習的好奇心。
明報記者 鄭律銘
莫毅明接受本報專訪表示，現時難辨學生有否用AI完成作業，形容在這年代屬「無可厚非」，認為教育者需重新檢討整個教育方法。他分享其應對方式之一，包括在程度較深的課程，會以口試方式評核學生表現，過程面對面、學生不能用任何工具，要在短時間內說出他對命題的見解，形容這屬較可靠做法。
功課AI代勞 學習動機關鍵
莫毅明說，傳統教育方式更多「照本宣科」，基本上屬記憶遊戲或推理遊戲，同時很少教學生「如何錯」。他指出，「容錯」是創新必要條件，舉例一個科學家得出很漂亮的理論，背後可能「試了100次才出到來」。面對AI挑戰，他正好調節教學模式，在日常向學生出題時，功課不再作為評核學生表現的工具，而是作為一次訓練的機會。他現時會向學生表明作業不計分、亦不留紀錄，「你出錯了我解釋給你聽，你就長一智」。
AI普及之下，功課可由機器代勞，學生是否有足夠的學習動機及誘因，成了關鍵。莫毅明表示，從教育者角度，是為學生提供學習機會，期望學生善用；作為學習者，他以自身經驗為例，關鍵在維持好奇心。
好奇心推動學習 學生須培養用AI態度
莫毅明說，「自有意識以來，我就覺得我不認識這個世界，所以我想認識它」，然而，「你愈識得多少少嘢，就覺得自己愈唔識嘢，我是好奇心很強的人，我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怎樣思考」；亦因這個心態，莫由小時候學心算、代數，之後自學法語等不同知識，而懂法語亦影響他其後在數學學術的發展。
面對AI年代，他認為培養學生用AI的態度很重要。他說，每個年代都有其社會環境，例如在以往資訊未電子化年代，由於資源有限，做研究的人會重視所得資料並盡量善用；反觀現在社會環境下，資訊太垂手可得，當今的人未必會善用所得資料。他舉例，學生有時上課會直接將筆記拍照，但可能從來不看。他認為，如學生能將不同時代下優點統合善用，「將會是一個成功、做學問的人」。
冀學生用AI有懷疑能力
莫毅明指出，大型語言模型是透過互聯網蒐得資料，可快速整合答案，但同時給出回答內容是統計方法的「或然率」產生，不一定絕對正確，因此他認為有需要讓學生在應用AI時，最低限度「要有懷疑的能力」，以免誤用。他亦認為，AI時代當前，行為準則、道德、操守、誠信等，亦是愈來愈需討論的問題。
AI年代：指AI靠現成資料推論 數學家能創造發現
「怎樣是重要的數學？就是沒曾被人發現過。」莫毅明是著名數學家，他認為生成式人工智能（AI）的發展，對數學研究者而言已產生正面作用，可協助做推論證明，但他不認為AI能取代數學家。他解釋，「有迹可循」、基於已有理論及資料作推論，AI能得到答案，但「（如屬）無中生有，或霎時間看出一個曙光的那種『發現』，我想我有生之年不會見到（AI做得到）」。
莫毅明專長多複變函數論、複微分幾何與代數幾何學，1980年代在美國取得博士，之後於美國及法國巴黎任大學教授，1994年起於香港大學任數學系講座教授至今。莫歷來多次獲學術獎項，包括2022年憑「極小有理切線簇（VMRT）理論」及志村簇上的Ax-Schanuel猜想的證明，獲「未來科學大獎」數學與計算機科學獎。
莫毅明稱，數學屬推理最嚴謹的學問，證明過程繁複，而他從事的純數學研究，要求是絕對正確，「不可以中間差少少、邏輯上有一個缺口」。AI發展下，他說目前已有工具可助數學家將推理過程形式化（formalise），檢討當中有哪些缺口，又指AI有分析、解題、蒐羅資料的能力，透過人手輸入指令，可得到與數學家交流的類近效果，他會視AI為助手或「訓練自己的工具」。
稱AI用記憶算力解題 人以「直觀」應對局限
談到AI未能取代數學家，他從AI與人的差異分析，指AI擁有大量記憶，再用大量算力分析問題；反之，人類記憶有限，在思考過程更重視「直觀」，以應對局限，並從中實踐真、善、美，並有發現及解決問題的能力。
所謂「直觀」能力，莫毅明以已故國學大師及梵文專家季羨林文革時期撰寫的《糖史》為例，研究內容談中國發現蔗糖，再將漂白蔗糖方法傳入印度，所以印度漂白糖的過程與中國有關。季羨林研究時在圖書館找出與中印交往相關書籍，將提及「糖」的內容逐一抽出慢慢研究。
蒐集研究資料經歷艱辛 用機器難達季羨林成就
莫打趣道，在當今文獻電子化時代，不需再逐一翻書找資料，如現今有一人與季羨林有相當學識，是否可重新做一個比這個好很多的文章或研究？他接着說：「我覺得未必。你一個人這麼艱辛去找了那些資料，你對它重視的程度，和你那些機器（找出資料）的重視程度可能不同。」
